林戰接過密摺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看完，然後將密摺還給大玉兒。他的手指在摺子上停了停，忽然說：“范文程這份情報是真的。但他只寫了內應的官職沒有寫姓名，說明他手裡也只有這些資訊。他沒有把名單同時送給多鐸舊部，是因為多鐸死後鑲白旗舊部和漢軍鑲紅旗群龍無首。這批人需要一個新的聯絡人——他故意把資訊漏給你，讓你再傳給我，是在一石二鳥。幫我揪出內應穩住徐州防線的同時也替多爾袞借我的手剪除掉一批不受他控制的散兵遊勇。”

大玉兒閉眼嘆了口氣說范文程比何洛會可怕得多——何洛會是刀，范文程是握著刀鞘的人。她說完這句話忽然蹙眉按住小腹微微彎下腰去。林戰立刻扶住她的肩膀——太沖脈疼痛，冰梅引和七日銷魂散殘留的毒瘢尚未清乾淨，又在雪夜長時間跪在蒲團上著涼所致。他彎腰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走出佛龕間，將她放在暖閣的虎皮褥子上，雙手握住她凍得發僵的腳踝。

大玉兒的小腿和腳踝仍如柳泉圍場帳中那樣修長而結實，足弓微拱，腳趾整齊。因產後氣血虧損和冰梅引寒毒侵擾，踝骨內側太溪穴附近浮著一層淡淡的青紫色。林戰將她的腳踝握在掌心裡，先用手掌搓熱她冰涼的雙足，然後用拇指反覆推按太沖穴將寒氣往趾尖驅散。她閉眼輕輕吸氣——不是痛，是他推宮過血時那股溫熱的陽亢真元沿著足厥陰肝經緩緩上行將腹部痙攣揉開，舒適與酸脹交疊地湧來。她閉眼忍著沒發出聲音，只將手指攥緊身下的虎皮褥子。

雅寧在外間警戒，回頭看了這邊一眼。見林戰正握著姑爸的腳踝推宮過血，她便放下鹿角獵刀走到炭盆邊，將銅壺裡的薑湯重新熱好給姑爸端過去。大玉兒接過薑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雅寧說：“你和你姐今晚歇在耳房，明晚行動。”

雅寧點了點頭轉身去耳房鋪褥子。走到佛龕間門口時停了一下，偏過頭對著林戰的方向用一種刻意做得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了句：“老頭子，下次你再偷偷摸摸來盛京不帶我——我就把你的棗泥糕配方告訴小雨姐姐。”然後閃身進了耳房。

雅琳一首坐在佛龕前的蒲團上安靜地批閱太醫院脈案簿。她面前攤著從孫之獬府上抄來的文書——那裡面夾了一卷舊年天殘門在山東濟寧府的陣法殘圖。圖雖殘破不全，但從陣眼靈墟標註推測，天樞有可能劫持福臨為人質來交換大玉兒手中的科爾沁密檔。她將發現低聲稟過。

林戰走到她面前拿起殘圖看了看：“這件事除了你我，暫且不要告訴大玉兒——她的身子經不住。天樞如果要劫持福臨，目標肯定是逼我破功。我不會讓他得逞。”雅琳“嗯”了一聲將殘圖重新夾迴文書裡，站起來時忽然腳步一頓身子晃了晃——產後接連數十日抄經和協助姑爸批閱文書未歇過一整夜，這會兒鬆懈下來睏意立時兇猛襲來。

林戰一把扶住她將她抱起來放在大玉兒榻側，拉過錦被替她蓋好。雅琳閉著眼睛忽然極輕地說了一聲：“姐夫抱得比我阿瑪穩多了。”

雅寧恰好從耳房出來拿銅壺，聽見這一句瞪大了眼睛，“你叫他什麼——姐夫？”雅琳不答。她己經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平穩。林戰將袖口從她手指間輕輕抽出來，轉向雅寧：“明天你姐睡醒之前，把棗泥糕安排好。”

睿親王府·夜變

次日深夜，烏雲吞月，盛京上空無星無燈。睿親王府東暖閣外何洛會的八班護衛按例換崗。鞏永固以內廷皇莊查驗之名領著西名穿戴整齊的科爾沁親衛策馬來到王府角門遞上勘合。查驗的空隙裡，一名小太監——科爾沁使館內養的暗探——捧著福臨慣用的手爐從側門進入東暖閣，對留守的兩名看守說：皇上有旨，今夜太醫院例行診脈，需將手爐備好以免主子受涼。說著走進隔壁耳間。

兩名看守不疑有他在屋外稍事停頓。這一片刻功夫己經夠了——火盆後側那扇不起眼的門栓被人從外面無聲挑開。雅寧閃身入內將兩名看守從背後先後用裹著棉布的刀背砸暈在地。雅琳緊隨其後與那名小太監配合將福臨從偏殿帶了出來。福臨只來得及喊一聲“雅琳姐姐——”就被雅寧捂住了嘴。科爾沁親衛隊正將他用皮斗篷裹住抱上馬車揚鞭便走。

與此同時林戰正站在睿親王府正堂的屏風後面。多爾袞不在正堂——他在何洛會的簇擁下正往東暖閣方向走，接到侍衛來報東暖閣出了狀況後驟然變色拔刀衝向偏殿。但他晚了一步。偏殿裡只剩下兩名昏倒在地的護衛，福臨睡的榻上被子掀開著枕頭上還留著一個六歲男孩腦袋壓出的小圓坑，以及一張墨跡未乾的字條——“額孃親啟”。字是福臨的筆跡，每一筆都工工整整，最後一捺拖得略長——那是大玉兒教的，說是捺要拖出鋒才顯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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