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南的驛道被大雪埋了三天，車轍和馬蹄印在凍硬的雪殼上碾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溝壑，又在暮色中被新落的細雪填平。林戰策馬踏上這條驛道時，天邊最後一縷灰藍正被夜幕吞沒。

他身後跟著兩匹馬。一匹是雅寧的鐵青騸馬，馬背上馱著從影宗分壇帶回的傷藥和繃帶；另一匹是夜靈溪從登州帶來的黃驃馬，馬上坐著她本人，正用一塊帕子擦臉上的血。她的左頰新添了一道淺淺的劃傷，是烏思泰的爪風掃過時留的，不深，但差半寸就劃到眼睛。她擦完臉把帕子往懷裡一揣，轉頭對林戰說：“你的棗紅馬死在廢莊院門口了，回頭賠我一匹。”

“賠。”林戰沒有回頭。

“要大宛馬。”

“好。”

夜靈溪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她認識林戰三年，知道他每次說“好”的時候，腦子裡其實在想別的事。此刻他想的不是馬，是寧壽宮。從廢莊院策馬回盛京的一路上，他的靈識始終開到了極限，反覆掃過前方驛道兩側的每一處可能的埋伏點。曹化淳斷臂後從荒原上消失，他的追蹤靈識只追到遼河故道的凍土沼澤邊緣就斷了——那裡有一道預先布好的傳送法陣殘跡，天殘門在遼東經營多年，退路準備得比進攻更充分。這意味著曹化淳還活著，天殘門的殘餘勢力也未被徹底剷除。但他現在顧不上了。前方就是盛京南門，城頭的火把在暮色中燃成兩排橘色的光點，正黃旗護軍的盔槍在火光下映出冷芒。鞏永固提前打點過的城門佐領己經等在甕城側門，遠遠看見林戰的白髮便低聲喝令開閘。側門的鐵柵被絞盤吱吱呀呀地拉起，僅容一騎透過的縫隙中，林戰策馬入城。

寧壽宮的暖閣裡燭火通明。大玉兒在今日午後才被鞏永固從柳泉圍場秘密送回盛京。多爾袞沒有阻攔——不是不想攔，是沒攔住。松風老道透過清風觀的舊關係網拿到了七日銷魂散的解藥方子，鞏永固以“查驗皇莊內務”的名義帶科爾沁親衛硬闖鑲白旗營帳，將大玉兒從側帳中抬了出來。多爾袞當時正在主帳中與何洛會商議軍務，等他接到訊息時，大玉兒的馬車己經在科爾沁親衛的護送下駛出了圍場外圍第一道哨卡。他沒有追——因為鞏永固手裡捧著一份剛林簽押的登州軍需對撞清單副本，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鑲白旗與正白旗後勤編號的對撞時間線。如果多爾袞當場翻臉，這份清單就會在議政王大臣會議上被公之於眾。

“所以他沒有攔我。”大玉兒靠在引枕上，聲音虛弱但依然平穩。朝褂己經換了一件素淨的石青色常服，兩把頭的簪花全部取下，黑髮披散在肩頭，襯得她面色愈發蒼白。五個月的孕肚在中衣下微微隆起，念安的胎動比前幾日弱了不少，但還在。林戰坐在榻邊，右手貼在她後腰命門穴上，一縷溫熱的陽亢真元正沿著她的督脈緩緩上行。七日銷魂散的毒性己經被解藥壓制了七成，餘下的三成寒毒殘留在她的經脈壁上——不是冰梅引那種均勻沉積的寒氣，而是像碎玻璃碴一樣紮在穴道深處的毒刺。每一根毒刺都需要他用真元裹住一根一根往外拔，拔一根，大玉兒的後背就繃緊一次。她的牙關緊咬，額頭上全是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多爾袞不會就這麼算了。”林戰將第三根毒刺從她至陽穴中拔出來，用真元裹著推出體外，毒刺化的黑氣在燭火中嗤地一聲散掉。大玉兒身子一軟，靠在引枕上喘了口氣才繼續說：“他在圍場對我動手，不只是為了洩憤。他是想讓念安死在我肚子裡。念安一死，我和科爾沁之間的聯絡就斷了一半，我的身體也會因為失去唸安而加速寒毒蔓延——到那時候他再用解藥換我鬆口放鰲拜南下，我就沒有任何退路。”

“他沒得逞。”林戰將手掌從她後腰移到小腹上，隔著中衣輕輕貼住那個微微隆起的弧度，念安的胎動比正常五個多月的胎兒弱，但心跳還在，那個小形體的生命力比他想象中頑強得多。他在母腹中被七日銷魂散的毒性折磨了整整七天七夜，居然挺過來了。“這孩子的根骨比你我想的都硬。”

“像你。”大玉兒閉上眼，將後腦勺抵進他的肩窩，停了很久。

佛龕間裡傳來雅琳的聲音。不是慘叫，是換藥時倒吸一口涼氣的輕嘶。夜靈溪正在給她重新包紮腿上的凍傷。雅琳的右腿在策馬趕回盛京的路上被凍裂了十幾道小血口，腳踝腫得發麵似的，靴子脫下來時襪子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夜靈溪用藥酒給她擦傷口，手法粗暴得像在擦刀，雅琳疼得用手背堵住嘴，愣是沒叫出聲。

“你這腿要是再晚回來一天，凍傷入骨就得截掉。”夜靈溪將最後一截繃帶用力打了個結，抬頭看著雅琳，“跟什麼人學的，這麼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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