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望海村,總被一層薄薄的熱浪裹著。分舵院角的老槐樹長得愈發茂盛,枝椏伸到青瓦頂上,投下大片濃蔭,蟬鳴聲從早到晚沒個停歇,像在數著漏下的陽光碎斑。
陳九蹲在槐樹下,手裡捧著本泛黃的線裝書,是從三清觀舊書架上翻出來的《玄門雜記》。書頁邊緣卷著毛邊,紙頁脆得像曬乾的艾草,他翻得極輕,生怕稍一用力就扯破了。書裡記著些雜七雜八的事,有各地邪祟的習性,有冷門符咒的畫法,還有幾頁歪歪扭扭的批註,像是前幾任道長隨手寫的心得。
“在看什麼?”凌鯊端著個竹簸箕走過來,裡面攤著剛採的薄荷,綠得發亮,葉片上的絨毛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把簸箕放在槐樹下的石桌上,薄荷的清涼氣息立刻漫開來,壓過了蟬鳴的燥熱。
陳九指著書頁上的一幅插圖:“你看這個,像不像黑風谷的噬魂木?”圖上畫著棵扭曲的老樹,樹幹上佈滿孔洞,洞裡似乎有東西在蠕動,旁邊注著“蝕骨木,喜食生魂,畏向陽花”。
凌鯊湊過去看,指尖輕輕點在“向陽花”三個字上:“還真像。”她想起藥圃裡的向陽花,此刻正開得燦爛,金燦的花瓣朝著太陽,把圃角染成一片暖黃,“原來向陽花不光能聚陽氣,還能克這種邪木。”
“書裡說,蝕骨木的根鬚會順著地脈蔓延,哪裡有生魂就往哪裡鑽。”陳九翻到下一頁,批註裡有行小字:“望海村西,地脈陰處,似有其蹤”,字跡潦草,墨色發烏,像是用血水寫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望海村西正是黑風谷的方向,當年他們毀掉噬魂木時,確實在樹根下發現過類似的根鬚,只是當時以為是普通草木的根莖,沒太在意。
“要不要去看看?”凌鯊把薄荷攏了攏,指尖沾了點清涼的汁液,“正好今天要去西邊的山坡採野菊花,順路去瞧瞧。”
陳九合上書本,書頁發出“嘩啦”一聲輕響,像是藏了許久的秘密被驚動了。“也好。”他把書揣進懷裡,“帶上桃木劍和藥箱,以防萬一。”
往西山坡去的路,被曬得滾燙。路邊的野草蔫頭耷腦地垂著,只有零星幾朵野薔薇還開得精神,粉白的花瓣沾著汗珠似的露珠。凌鯊揹著藥箱走在前頭,時不時彎腰採兩朵野菊花,花瓣小巧,黃得像碎金子,她把花插進藥箱的縫隙裡,一路走一路撒香。
“你看這土。”陳九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土是深褐色的,帶著股淡淡的腥氣,不像別處的黃土那樣鬆散,反而黏糊糊的,像摻了油脂。他捏了捏,土塊裡竟嵌著根細如髮絲的黑鬚,輕輕一拉就斷了,斷口處滲出點暗紅色的汁液,像血。
“是蝕骨木的根鬚。”凌鯊的臉色沉了沉,從藥箱裡拿出個小瓷瓶,倒出點透明的液體滴在土上。液體接觸到黑鬚,立刻冒出白煙,根鬚像被火燒似的蜷成一團,腥氣更濃了。“是‘化邪水’,能化陰煞之物,看來這根鬚確實邪性。”
兩人順著根鬚延伸的方向往前走,越往西走,土色越深,腥氣越重。快到黑風谷邊緣時,眼前出現了一片窪地,窪地中央有棵半死的老榆樹,樹幹上佈滿孔洞,和《玄門雜記》裡的插圖幾乎一模一樣——是蝕骨木!只是它似乎沒長開,樹幹細得像根枯柴,枝葉也稀稀拉拉的,遠沒有書裡畫的那般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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