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來,新海市發展的非常迅速,在二十年以前懵懂的時候就從父母的口中聽到過他們經常談論起新海的事情,只是現在才終於回憶起來這些瑣事。而後大約十年以前,與迄今的市貌就幾乎沒有什麼不同了,所以就算是看也應該看膩了,早已沒有當初獨自登高去了望的那股新鮮感,於是漸漸發覺開始厭煩起這座城市來,也開始厭煩起新海的風浪。
但我之所以會留在新海,是因為在那場火災以後,西南縣就沒有自己的留身之處了,於是哪怕拼搏數年,終於有些積蓄而站穩腳跟,也不再對回到故鄉有什麼太多的思念在其中。這種可以稱得上是麻木的狀況一直持續到了我撫養起矢車菊那孩子為止,大概是從她的身上看到了獨自一人流離在外的經歷,不經意間又重新懷念起機械廠的光景吧。
說來也是奇怪,一直覺得矢車菊那孩子與自己之間有什麼微妙的聯絡,就像是倒灑出來的蜂蜜中混雜只螞蟻那樣有些奇異的不自在,卻從沒有去想過那個可能性,只是一味說服自己只是憐惜她而已,隨之結果又導致了那孩子對自己產生了誤會的情感,險些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即便如今回想起來,也依然感慨萬千。
古時據說不乏許多相信命數的流言,大概意思裡有種說辭,指代命中一切皆有註定,善惡有報,在黃老漢還活著的時候,他就經常拿這套話去神經叨叨地亂晃。雖說我並不信這些東西,不過僅僅是談到命運的話,倒也有種幸災樂禍般的心理在作祟,去寧願相信和感謝這一切都是命運的邂逅,否則真的很難越過這道堵塞的門檻,來來回回設想著如果自己沒有和矢車菊相遇,那我們的人生究竟會有怎樣的分歧,現在也說不清楚了。
如果是一場夢就好了,哪怕只是一場夢就好,讓我回到二十年前那無憂無慮的時光,不想要經歷這麼多痛苦的事情,以至於到了最後也依然沒辦法陪伴母親多久。可是想到沐的臉頰,她那湛藍色印象下發自真心所感到幸福的笑容,又不禁開始自責起來這樣是不是太不負責了。畢竟只要不知道的話就可以心安理得,可得知真相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痛苦到會讓自己想要閉上眼睛不去直視,然而卻非要我去做不可,審視著她在新海市這幾近四十年來留下的腳印通向何處,又到底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去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就像是花卉那樣,在最惹眼的時段裡被覬覦,等到再回過神來,就快要凋零了。
“這對你來說只是座爛透了的城市,對吧。”副委員長站在窗邊自言自語著,“趨利的人們難以期望他們施捨多少善意,在本應該學習的年紀被拋棄在整個新海最腐臭的下水溝裡,不得不去以暴力行事,接受來自‘地下’的規則,最終就連價值觀和人生觀都被扭曲成自私自利的爛人,只是在我們的體系當中,會用‘罪犯’這樣沒那麼冒犯的詞彙來形容而已。”
他就只是這樣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沒有回頭,也沒有質問自己和“白鳥”持槍衝進來的意思。窗外的景色很枯燥,在我看來就只是些鋼筋混凝土和燈管組合起來的龐大屍體,然後供人們居住在裡面沉悶地過日子湊合,卻僅僅只是付錢都難以下嚥,最後大部分人都並不是在享受城市帶給自己的便利,只是在揹負著這些屍體的重量艱難地原地踏步。人與物之間的關係變得模糊起來,就連動物甚至在某種價值上都要比他們更有意義,切切實實可以感受到“文明”的社會,卻也僅剩下了“文明”。
曾經的我就是因為這些才討厭新海,當時在這裡也沒有屬於我的家。
“但是,你知道對我來說,新海是什麼地方嗎?”他自顧自地繼續說著,“是我傾盡所有想要保護的地方。在上個世紀我的那個年代,新海就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大城市了。無數外地人拼了命也想要湧入這裡,追求著那對於本地人來說可憐稀微的一絲絲所謂‘機會’,彷彿一百多年以來一直如此。接著無數犯罪產業也隨之越發龐大興隆,最囂張的時候甚至膽敢當街衝入警察局持械火拼,但就算是這樣也阻擋不了其他人對新海的印象。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在我因“集會血案”被關押扣審的時候,聽過一些人把那件事情的嚴重性同三十多年以前的“新海市警察局血案”做類比,後來在構思漫畫的時候,自己也從卅警官手上了解到了那段過往的詳情,足以稱得上是安穩年代以來最為惡劣的犯罪活動之一,也是讓官方徹底整頓新海市治安的關鍵事件,同時亦為“獵狐”名聲大噪的手筆。
“是‘利益’啊。”見我沒有應答的意思,副委員長輕輕揮了揮手,“不管是一百多年以前還是三四十年以前,就算是到了現在也不會改變,對於新海這座城市來說永恆的只是‘利益’而已。這其實是個很簡單的道理,對不對?那些外地人為什麼想要到新海來發展?無外乎賺錢一個理由,當年‘獵狐’為什麼膽敢和官方叫板?因為這樣可以帶來更多的利益,以讓他爭取到普通的錢財所不能夠帶來的東西......每個身處新海的人都是如此,你我之間也不例外,這是這座城市最根本的病灶,卻不可能被完全切除,只能像是瘤子一般在體內瘋長,只有到了不得不重視的程度,才象徵性地去做幾個表面乾淨的手術,不是麼?”
“矢車菊和墨菊在哪裡?”我踉蹌著走上前一步,槍口不會動搖,也沒有想要多餘廢話的意思,只是追尋著答案而發聲逼問,就連喉嚨都似乎快要冒出煙來,“我不想和你談這些無所謂的大道理,告訴我她們在哪裡,否則我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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