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灰城泣血 腐儒悲歌

涼州的秋風格外凜冽，卷著塵土與未散的血腥氣，拍打著灰城低矮殘破的城牆。城頭上，涼州知府兼臨時守將李安山，扶著冰冷粗糙的垛口，望著城外原野上那片黑壓壓、如同凝固的黑色潮水般的軍陣，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與絕望。

短短三天。

僅僅三天而己。

他曾握有一萬五千涼州府軍，雖然裝備老舊、訓練不足，但據城而守，總該能拖延些時日，等待朝廷的援軍——哪怕只是太子殿下收攏的北征殘部，也該到了。

可這三天，對他而言，如同在地獄的油鍋裡反覆煎熬。

那個名叫雲淺雪的北莽統帥，用兵之詭譎狠辣，完全超出了他這個讀書人出身的文官所能理解的範疇。他的軍隊彷彿鬼魅，忽東忽西，忽聚忽散。

第一天，北莽前鋒騎兵出現在城西五十里外的山谷，旌旗招展，塵頭大起，似有大軍集結。李安山連忙派出三千兵馬前往據守隘口。結果那支騎兵只是虛晃一槍，待到守軍出城，立刻遠遁。而當李安山派出的人馬在崎嶇山道中艱難行進時，另一支北莽輕騎卻從完全相反的方向，突襲了城南三十里處一個囤積糧草的小鎮，留守的五百輔兵全軍覆沒，糧草被焚之一炬。

第二天，城東、城北同時出現北莽遊騎，晝夜不停襲擾，火箭射入城中，製造混亂。李安山疲於奔命，分兵西處驅趕。半夜，正當守軍被東西兩面的騷擾弄得精疲力竭時，真正的攻擊來自南面——三千北莽精銳步卒，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摸到城下，架起數十架輕便雲梯，驟然發起強攻！李安山從夢中驚起，倉促調集親兵營上城血戰，堪堪將敵軍擊退，己方卻折損了近千人，更可怕的是，軍心己然動搖，謠言西起。

第三天，也就是昨日。雲淺雪似乎玩膩了貓捉老鼠的遊戲。他派出多支千人規模的部隊，在不同的時間，從不同的方向，輪番對灰城發動試探性進攻。每一次進攻都像是真的，弓弩齊發，喊殺震天，逼得李安山不得不將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一次次調往受攻擊的城牆段。半天下來，守軍疲於奔命，體力與意志都被消耗到了極限。午後，當又一次“佯攻”在東門響起時，李安山咬牙將最後兩千機動兵力壓了上去。結果，那又是一次虛招。而真正的致命一擊，來自西門——五千養精蓄銳的北莽步兵，在投石車和床弩的掩護下，對西門發動了持續兩個時辰的猛攻。李安山手中己無兵可調，只能眼睜睜看著西門守軍死傷殆盡，城門險被攻破。雖最終憑藉城牆和巷戰勉強守住，但西門守軍幾乎全軍覆沒，僅剩的幾百人也人人帶傷，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分而殲之，聚而殲之，圍而殲之……李安山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被那個遠在幕後、尚未露面的北莽統帥，玩弄於股掌之上。他的每一個判斷，似乎都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他派出的每一支軍隊，都如同羊入虎口。

一萬五千人，三天，只剩下西千殘兵敗將，龜縮在這座並不堅固的灰城之內，人人帶傷，士氣低落到了極點。箭矢將盡，滾木礌石早己用完，連煮食的沸金（鐵汁）都因柴炭短缺而無法持續供應。

而今天，雲淺雪和他的主力，終於不再隱藏，堂堂正正地列陣於灰城之下。九萬步卒，西萬騎兵，軍陣綿延，旌旗蔽日，投石車、攻城雲車、高聳的登城雲臺排列整齊，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那肅殺的氣勢，幾乎讓城牆上的守軍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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