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的救濟糧，官府是發了，不多，按人頭分，摻著野菜稀粥，能吊著命。”田老實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可前線的兵娃子們，那些還守在邊關的、修城牆的、清剿殘匪的，他們得吃飽，才有力氣扛槍拿刀，才能保住咱們剛撿回來的太平日子。他們比俺們這些老骨頭，更需要那口吃的。”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黑饃饃，彷彿那不是一塊難以下嚥的粗糲食物，而是某種必須承受的重量：“俺少吃一口，前線那些跟俺兒一樣的兵娃子，說不定就能多吃半口。這點苦……算啥？跟俺兒他們受的罪、流的血比，算啥？！”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隨即又化作一陣壓抑的咳嗽。

洛三的心，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悶痛瞬間傳遍西肢百骸。他臉上殘餘的最後一絲偽裝出來的輕鬆徹底消失無蹤，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安慰？褒獎？承諾？在此刻這位失去了兒子、卻將喪子之痛轉化為對北境深沉支援的老人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沉默著，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大，很重，彷彿要將老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氣氛沉重得讓人窒息。王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煩躁地抹了把臉。陳二別過頭去，眼眶有些發紅。雷西的手不知何時己經緊緊攥成了拳頭。林五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洛三緩緩站起身，因為蹲久了，腿有些麻。他伸手進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塊約莫三兩重的碎銀子。銀子成色很好，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這對於一個掙扎在溫飽邊緣的農家來說，無疑是一筆不小的錢財，或許能買不少糧食，讓老人這個冬天好過一些。

他將銀子遞到田老實面前，聲音有些低啞：“老丈，這點錢……您拿著。買點糧食，添件衣裳。您兒子是英雄，您……不該過這樣的日子。”

田老實看著眼前這塊銀子，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本能的、對生存資源的渴望，但隨即，那光芒迅速黯淡、消失。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猛地搖了搖頭，向後退了半步，雙手也背到了身後，態度堅決得近乎執拗：

“不要！後生，你的好意俺心領了。但這錢，俺不能要。”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硬邦邦的，“官府發了救濟，俺餓不死。這錢你拿回去。俺田老實活了一輩子，沒佔過別人便宜，更沒伸手向人要過施捨！俺兒是戰死的，俺要是拿這錢，俺兒在下面知道了，會不高興！覺得他爹沒骨氣！”

洛三的手僵在半空。王大見狀，連忙上前，換上他自以為最誠懇的表情，粗聲粗氣地勸道：“老丈！您看您這話說的！這哪是施捨啊？這是……這是我們哥幾個敬佩田百夫長那樣的英雄，一點心意！您就收下吧！買點肉，補補身子！”

田老實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說了不要就不要！你們趕你們的路去！”

陳二也湊過來，試圖換個角度：“老人家，您看您這身子骨，這天寒地凍的還下地……這錢就當是租您的地歇歇腳，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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