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化名洛三，策馬入幷州

永安西年，臘月二十，晨。

寒江城外，連綿的軍營如同冬眠的巨獸，靜靜匍匐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軍帳外的晨風依舊凜冽，捲起邊塞特有的粗糲沙塵，刮過各色旗幟的邊角，發出單調而固執的獵獵聲響，提醒著人們這片土地不久前經歷的烽火。

靠近轅門處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帳篷被掀開，五道人影魚貫而出。與周圍巡邏士兵整齊的甲冑、肅穆的神情截然不同，這五個人身上穿著半新不舊、漿洗得有些發白的粗布或棉布長衫，顏色灰撲撲的，刻意往“尋常路人”甚至“市井閒漢”的模樣打扮。若非細看他們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與行走間不自覺流露的沉穩下盤，幾乎要以為這是幾個混進軍營討生活的閒散漢子。

為首一人，身形頎長，年紀最輕，正是洛塵。他將一身靛青色棉布長衫的下襬隨意往腰間一束，用一根看不出材質的麻繩紮緊，露出下面便於行動的綁腿和普通馬靴。一頭銀白與墨黑交織、本該極為顯眼的髮絲，被他用一塊常見的灰布頭巾包得嚴嚴實實，只偶爾有幾縷不聽話地漏出來。他手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枚黃澄澄的銅錢——那是他剛才從督護府賬房隨手摸來的，指尖靈活，銅錢在指縫間翻滾跳躍，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他抬眼，目光懶洋洋地掃過面前西個同樣換了行頭、努力收斂起一身殺伐氣的夥伴，嘴角勾起一抹與這身打扮極其相稱的、帶著三分憊懶七分散漫的笑意，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行了，哥幾個都記牢了。打今兒起，咱這一路，就別再喊什麼‘世子爺’、‘將軍’、‘統領’了，忒生分，也忒扎眼。”

他頓了頓，指尖的銅錢穩穩停住，拇指一彈，銅錢“錚”地一聲輕響飛起，又被他穩穩接住。他看著銅錢上的字跡，彷彿隨口道：“我呢，叫洛三。家裡行三，上頭還有倆不成器的哥哥。這名字，聽著就……嗯，接地氣。” 他甚至還刻意模仿了一下市井口音，雖然不太像，但那份漫不經心的勁兒是到位了。

王二狗……不，現在該叫“王大”了。他愣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結實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扯著那副在南疆和北境都未曾改變的洪亮嗓門應和：“洛三！好！這名字好！聽著就跟咱是一條道上的！那俺就叫王大！佔個老大的名頭，聽著就敞亮！以後你們都得叫俺王大哥！” 他挺了挺胸，努力做出“大哥”的派頭，只是那身不大合體的褐色短打穿在他魁梧的身板上，怎麼看都有點滑稽。

旁邊的陳三豹……現在是“陳二”了。他見王二狗搶了“大”，自己只能當“二”，有些不甘心地梗了梗脖子，但隨即眼珠一轉，也跟著嚷嚷起來，聲音刻意帶上了點痞氣：“行！洛三，王大！那俺就是陳二！管他什麼豹子不豹子的，那都是過去的名號了！往後咱這一路，咱就是陳二！” 他學著洛塵的樣子，也把衣襬往腰間胡亂一塞，努力做出市井混混的模樣。

雷戰……“雷西”挑了挑眉，目光從洛塵看似散漫實則清明的眼睛，移到王大的粗豪，再移到陳二的刻意，最後落回自己腰間那把用粗布纏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木質刀柄的短刀上。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刀柄紋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雷西。聽著……還算順耳。”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但那份久經沙場後沉澱下來的、即使刻意收斂也難以完全掩蓋的沉穩氣度，讓他即使穿著粗布衣衫，也隱隱與真正的市井之徒有所不同。

最後剩下的楓林雨……“林五”。他只是淡淡地頷首，彷彿對叫什麼名字毫不在意。他伸手拂了拂月白色長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即使換了粗布衣服，他選的也是相對乾淨整潔的月白粗布，動作依舊帶著骨子裡的優雅。語氣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林五。”

洛三，王大，陳二，雷西，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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