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行過禮，垂首立在殿下，不用女帝多言，便已洞悉御案上的兩難抉擇。她素來與完顏烈同屬老派陣營，心中自然是傾向於主戰的，可抬眼瞥見女帝眼底深藏的算計，便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鳳凌嫣何等聰慧，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她扶持雲淺雪，本就是為了制衡完顏烈為首的老派將領，斷不能讓這些手握重兵的老將再進一步，尾大不掉。只是眼下北莽國內矛盾四起，部族間的紛爭。糧草的短缺，早已讓百姓怨聲載道，的確需要一場戰事來轉移視線——可洛家的北境黑騎，分明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

鳳凌嫣的目光，悄然飄向了殿外的輿圖，落在了西疆那片蠻荒之地。那裡的部族散居，民風彪悍，雖算不得開疆擴土的上上之選，卻是轉移國內矛盾的絕佳靶子。

這心思剛在心底成形，便被立在一側的長子鳳雷瞧了個通透。鳳雷上前一步，拱手沉聲道：“母后，北境洛家勢大，硬拼恐損兵折將，得不償失。若要另尋出路，西疆之地，或許可圖。”

說罷，他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銳利，字字句句直戳要害：“況且，完顏將軍與雲淺雪將軍在前線與北境洛家鏖戰數月，這數月以來，北越國的商人已是絕跡於我北莽境內。北越臨海，物產豐饒，我朝近兩成的物資供給，皆仰仗與他們通商。仗一日不歇，北越商人便一日不敢踏足我境；北越商人不來，各類緊俏物資便斷了來路，屆時國內必將出現兩成的物資短缺，民心動盪，怕是比戰敗更為可怕！”

鳳雷乃是鳳凌嫣欽定的繼承人，眼光獨到狠辣，這一番話，恰恰戳中了鳳凌嫣心中最深的憂慮。

他話音剛落，殿內便又靜了下去。鳳雷垂著的眼簾微微抬了抬，餘光飛快掃過凌月緊繃的側臉，隨即又低眉順眼地立著，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緒，唯有攥緊的拳峰，洩露了他對這盤棋局的篤定。

凌月心頭卻是咯噔一響，後背竟滲出一層薄汗。她方才只想著如何平衡朝中派系，卻沒料到鳳雷竟把北越通商這層利害關係擺得如此直白——這分明是替女帝敲定了心意，也堵死了她再為主戰派辯駁的路。她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鳳凌嫣，見女帝指尖叩擊御案的頻率又快了幾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竟有了一絲豁然開朗的亮色。

凌月再不敢遲疑，上前一步，朗聲說道：“陛下，老臣以為，鳳雷殿下所言極是。北境之事，不必急於一時，我們大可在黑水城外留兩個聯隊的兵力，死死盯住洛家的黑騎動向，其餘大軍班師回朝，而後改道西進，直指西疆！如此一來，既不算丟了北境的顏面，又能借西疆戰事穩住國內民心，還能讓雲淺雪的少壯派與完顏烈的老派各有差事，制衡之道，莫過於此！”

“制衡之道……”鳳凌嫣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尾音拖得極長，御座之下，鳳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鳳雷卻抬眸直視凌月，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徑直點破了軍中暗藏的裂痕：“凌月將軍此計，看似是兼顧北境與西疆，實則是一刀剖開了軍中的派系溝壑。老派將領手握七成兵權，少壯派僅有三成，此消彼長之下，局面早已失衡。”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凌月驟然繃緊的下頜：“若依將軍之計，便該讓雲淺雪率少壯派留在北境，以洛家虎視眈眈為由，握三成兵力鎮守黑水河畔；完顏烈則率老派兩萬兵馬西進西疆——西疆蠻荒小族，兩萬兵力綽綽有餘，五萬大軍本就冗餘。”

這話一齣，凌月只覺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鳳雷，眼中滿是震驚。她這才恍然大悟，自己方才的提議，竟早已被這位儲君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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