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上京，夜沉如墨。

紛飛了一日的雪終於歇了，暮色四合時，又騰起一層濛濛的霧靄，將巍峨宮城籠得影影綽綽。已是亥時初刻，御書房內燭火通明，明黃的燭焰躍動著，映得殿中三人的身影忽長忽短。

左都御史林安。戶部尚書李斯。當朝宰相蘇思，皆是接了內侍急召，星夜入宮。此刻三人垂手立在丹陛之下，屏聲靜氣，目光落向御案前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

皇帝劉裕背對著他們，玄色龍袍上繡著的金線暗紋，在燭火下隱隱流動。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沉鬱：“洛塵活著回來了。北莽百萬鐵騎，竟沒能留住一個半大的孩子。這小子，當真有他爺爺洛天罡的樣子，福大命大。”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幾分壓抑的焦灼：“十六了，再過幾年便是而立之年，鎮北王的爵位，他是要世襲罔替的。待他接了洛霹靂的位子，朕的幾個兒子，誰能壓得住他？”

話音落，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林安率先邁步出列，躬身行禮，沉聲道：“陛下所言極是。此子鋒芒太盛，若能為朝廷所用，自然是國之幸事。可洛家勢大，四世三公，盤根錯節——當朝太尉洛驚雲。司徒洛驚風，皆是洛氏宗親，禮部侍郎洛雲河更是手握文柄，就連前番教導太子讀書的洛濤，雖無太傅之名，卻早已潛移默化影響儲君。此等勢頭，斷斷不能再任其滋長了。”

劉裕聞言，發出一聲沉沉的嘆息，眉宇間的愁緒更濃。

宰相蘇思見狀，上前一步，拱手朗聲道：“陛下，絕不能再放任洛塵在北境坐大！現任鎮北王洛霹靂，雖是性情固執，卻也是在京中長大的，對皇室尚有幾分尊榮之心。可洛塵不同，滿朝文武，誰真正見過這位世子？他自幼長在北境，飲的是朔方風雪，見的是黑騎鐵蹄，於朝堂。於皇室，怕是半分情分也無。”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依臣之見，當假借世襲罔替之事，下旨召洛塵回京！名為考察其才德，實則……將這頭北境的麒麟，困在這上京樊籠之中！北境是他的地盤，我們動不了他，可到了上京，龍游淺灘，還怕他翻出什麼浪來？”

一旁的戶部尚書李斯緊跟著出列，躬身附和：“陛下，此番北境戰事，北莽與黑騎鏖戰月餘，朝廷遣去馳援的兩個中央軍師團，乃是六皇子劉丹殿下親自從南境帶回。殿下自幼在南晉軍中打磨，武藝高強且胸有溝壑，謀略韜略半點不輸洛塵，素來深得南境鎮南軍的軍心。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那兩個師團到了北境，並未真正出力。”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底掠過一絲精光：“洛家手握重兵，心中豈能無怨？況且黑騎此戰折損不少，臣憂心洛霹靂會藉機請求擴軍。如今殿下既在北境，正是絕佳時機——若能召洛塵回京，便可著意讓殿下籠絡黑騎舊部，收攏軍心。此消彼長之下，未必不能兵不血刃，收回北境兵權！”

劉裕捻著指尖的玉扳指，眉頭緊鎖。他何嘗不知此計的好處，可最大的顧慮，是洛家未必肯放洛塵離開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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