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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春燼_第52章 黃雀在後(1)

“剷除李大勇,我需要一把足夠鋒利也足夠了解內情的刀。”張衍霖坦然承認,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你恰好在合適的時間,遞上了這把刀。既能達成目的,又能敲山震虎。至於你……”他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我並非沒有給過你機會。從你出獄後在日本領事的搭線下找到我,主動協助我處理李大勇,我不計前嫌也告誡過你不止一次,在北七省,在我的地盤上,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尤其是鴉片,那是底線,是禁區,沾之即死。”

他的聲音愈發冰冷,帶著鐵血軍令般的無情:“可你呢?把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一邊替我辦事,一邊暗中囤積煙土,準備仗著日本人再大發橫財的時候,謝墨寒,你把我的警告當成了什麼?又把那些因這東西家破人亡的百姓當成了什麼?”

“機會?”謝墨寒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經,一直壓抑的情緒猛然爆發出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張衍霖!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說教!我謝墨寒沒有你那麼大的格局!沒有你心裡那些所謂的家國大義。民族大義!我從小到大,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沒有錢,就會被人踩在腳底下,被人像狗一樣使喚,被人指著鼻子罵雜種罵怪物!”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得異樣的墨綠眼眸:“你看清楚了!這頭髮,這眼睛!我娘,一個可憐的女人,被個洋人騙了身子,生下了我!那洋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我們母子在世上受人白眼!我娘病得快死的時候,我跪在醫館門口求他們賒點藥,那些大夫是怎麼說的?他說哪來的小雜種,滾遠點,別髒了地方。綠眼睛的怪人,看了就晦氣!’”

他的聲音嘶啞,眼底佈滿了血絲,那裡面燃燒著多年積壓的屈辱憤恨與不甘:“從那時候起,我就發誓!我要有錢!要有很多很多的錢!我要讓所有曾經看不起我。欺辱我的人,都跪在我腳下!我要活得比任何人都風光!錢!只有錢不會背叛你!只有錢能讓你挺直腰桿!”

巷子那頭,男人的嘶吼和女人的哭嚎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下孩子低低的壓抑的啜泣。這片貧民窟彷彿也被謝墨寒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懾,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晚風嗚咽著穿過破爛的棚屋縫隙。

張衍霖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動了一下。他等謝墨寒的喘息稍稍平復,才緩緩開口,聲音竟奇異地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你想賺錢,想活得有尊嚴,這沒有錯。”

他看著謝墨寒,“世道艱難,人心勢利,我並非不知。但謝墨寒,你錯就錯在,選了一條最不該走的路。賺錢的途徑有很多,南洋的橡膠,東北的大豆,江南的絲綢茶葉,甚至如今新興的工廠,修建鐵路……哪一條不是正路?哪一條不能讓你堂堂正正地積累財富,受人尊敬?可你偏偏選了最骯髒。最血腥。最毀家滅國的一條!你口口聲聲說別人看不起你,可你有沒有想過,當你幫著外國人,用這鴉片煙土,去毒害自己的同胞,去榨乾他們最後一點血汗和骨氣時,你和那些當年罵你雜種,視你如草芥的人,又有什麼分別?甚至,你比他們更可恨!因為他們只是辱你,而你,是在毀掉無數個像你母親,像眼前這個女人一樣的人,毀掉無數個可能原本完整的家!”

謝墨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張衍霖的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精準地扎進他內心最隱秘也最不願面對的角落。他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那些平日裡巧舌如簧的辯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想起了母親臨終前枯槁的面容和渾濁眼淚,想起了自己這些年為了往上爬。為了攫取財富而做下的那些事……一股巨大的混雜著自我厭棄與絕望的洪流衝擊著他。

而就在這時,張衍霖動了。

快如閃電!甚至沒人看清他是如何拔槍的,那柄烏黑冰冷的勃朗寧已經抵上了謝墨寒的額頭。槍口傳來的金屬寒意,瞬間凍結了謝墨寒所有的思緒。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張衍霖的聲音低而冷,如同北極寒冰,不帶一絲情感波動,“那批煙土,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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