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只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鳴,那聲音單調.頑固,像某種金屬昆蟲瀕死的振翅.除此之外,就是美柔壓抑不住的哭聲.

她跪在冰冷得反光的地板上,手掌死死捂住嘴,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臉頰的皮肉裡.但嗚咽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破碎.嘶啞,一聲又一聲,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徹底的崩潰.起初只是抽氣,後來變成斷斷續續的哽咽,最後是那種從喉嚨深處.從被某種無形之物攥緊的胸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近乎小獸哀嚎的悲鳴.眼淚不是流下來的,是湧出來的,洶湧地衝過她的手指.手腕,滴落在她沾滿灰塵和未知汙漬的工裝褲上,暈開深色的.不規則的溼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那個頂著狼尾少年皮囊.會翻毫無誠意的白眼.會用從糟糕偶像劇裡學來的氣泡音和誇張臺詞噁心人.會突然把她按在牆上像分析樣本一樣聞她頭髮絲氣味的非人存在——她明明討厭得要命.它是個麻煩,是個行走的實驗室事故,是個需要她時時刻刻繃緊神經.小心應對的頂級收容物.她曾無數次在心底罵它“怪物”,祈禱實驗早點結束,或者它乾脆出點不致命的小故障安靜幾天.

可當那具精緻得如同最高級別擬態藝術品的軀體,在相位剝離器發出的.帶著高頻嗡鳴的慘白強光下,開始不可逆轉地扭曲.崩解時,某種遠比“討厭”更深層.更原始的東西,在她身體內部撕裂了.

那不是一瞬間完成的.過程緩慢得殘酷,像一場公開的.精細的活體解剖.

先是克總身上那件總是不合身的.被它穿出詭異時尚感的深色襯衫,布料在無形的力場作用下無聲地碳化.碎成極細的黑色粉末,簌簌飄落,露出下面蒼白光滑得沒有一絲毛孔的皮膚.接著,皮膚開始失去光澤,變得像放置過久的蠟,質地渾濁,浮現出細微的.龜裂般的紋路.紋路迅速蔓延.加深,皮膚像乾燥的泥殼一樣大片大片地剝落,但下面露出的並非血肉骨骼,而是不斷蠕動.流淌的.半透明的黑色粘稠物質.

它的臉——那張完美得不真實.曾做出各種空洞或誇張表情的臉——是最後維持形狀的部分.暗金色的眼睛直到最後一刻還在“看”著林澈的方向,瞳孔裡那片浩瀚的空茫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即將消散的漣漪.然後,眼眶的輪廓軟化.塌陷,眼珠像融化的琉璃一樣流淌下來,融入下方翻湧的黑色物質.鼻樑.嘴唇.下頜的線條一一模糊.消融,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物質狀態改變的.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粘滯聲.

最終,原地只剩下一灘無法稱之為“生物”的東西.

它還在微微脈動,像一顆被剝離了所有保護層.裸露在外卻仍在頑強跳動的心臟.主體是深沉得近乎墨黑的.半透明的膠質,內部懸浮著無數更加細小幽暗的顆粒,隨著脈動緩緩沉浮.膠質表面,一層複雜到令人眼暈的銀白色神經突觸網路覆蓋著,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不斷生長.纏繞.又有一部分枯萎黯淡,像某種過度生長的.擁有部分金屬特性的詭異藤蔓,死死纏繞著中央那顆僅有拳頭大小.卻仍在微弱搏動的深金色核心.核心的光芒黯淡不定,每一次搏動都顯得異常吃力,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數十根粗細不一.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導管從周圍複雜龐大的裝置中伸出來,像一群貪婪的水蛭,精準地刺入那灘組織的不同部位.有些導管在抽取泛著幽藍光澤的液態能量,有些則在注入維持最低活性的營養液和穩定劑,還有些連線著監控儀器,螢幕上跳動著令人費解的引數和波形.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臭氧味,混合著一種類似燒焦蛋白質的.讓人喉頭髮緊的甜腥氣.在這令人作嘔的氣味底層,還頑固地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克總的獨特氣息——深海的鹹澀與壓力,精密機械運轉後的金屬餘溫,以及……一種空曠的.彷彿亙古星海般的冰冷.

它不再是人形,甚至連“它”這個稱謂都顯得奢侈而荒謬.現在,它只是一套高度活性的生物介面元件,一個被外部力量強行固定在“訊號接入”模式的.純粹功能性的工具.那些曾讓它顯得“像人”的特徵——笨拙的學習.詭異的幽默感.對“浪漫編譯”的奇怪執著——都已蕩然無存,被剝離.碾碎,只剩下最本質的.作為“門扉鑰匙”一面的物理與相位屬性.

“門扉穩定器”的控制檯上,一排指示燈由閃爍的黃色轉為穩定的翠綠,發出短促而悅耳的“滴”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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