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跪在地上，肩膀還在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嚇的，或者兩者都有。老嬤嬤端來溫水，我接過來，手很穩，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順著喉嚨下去，能清晰感覺到那條通道的順暢，沒有半點滯澀或刺痛。好，真好。

“陳伯，”我放下碗，聲音還是有點啞，但中氣足了些，“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曉。”我看著他，“包括針法細節，我服藥前後情形。”

陳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敬畏，重重點頭：“老朽明白！老朽……今日只是為主公調理舊疾，用了些溫補方子，主公洪福齊天，得以安臥。”

“很好。”我點點頭，“你先下去歇息，賞賜稍後自會送到。方子……按你所說，開些溫補調理的即可。另外，”我想了想，“若有其他信得過。口風緊的醫者，也可暗中留意，鄴城……怕還用得上。”

“是，老朽告退。”陳伯收拾好藥箱，躬身退了出去，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挺直了些。

暖閣裡只剩下我。老嬤嬤和兩個丫鬟。炭火嗶剝，暖意融融。我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響，有些僵硬，但那種沉甸甸的。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虛弱感，確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身體的輕盈，雖然依舊疲憊，卻是可以靠休息恢復的那種正常的累。

“嬤嬤，外面情形如何？”我問道，開始梳理眼前的亂局。

老嬤嬤上前一步，低聲道：“審榮的人馬已經撤走，只留了少數幾個明哨在府外街口。三公子也回了自己府邸，閉門不出。那支曹軍……退到城外五里處紮營了，旗號還在，沒有離去的意思。至於東城武庫和西邊府邸的亂子，”她頓了頓，“審配大人已貼出安民告示，說是悍匪作亂，正在清剿，讓百姓勿憂。”

悍匪……倒是推得乾淨。不過審配這麼快就能壓下武庫被劫和袁尚府外的血案，控制住城內輿論，看來他在鄴城的掌控力，比預想的還要深。呂曠和他那些江湖死士，襲擊武庫，嫁禍淮南，又殺了審配的人丟在袁尚府外，這手栽贓嫁禍。挑撥離間玩得夠狠。審配現在恐怕是啞巴吃黃連，既不能承認與淮南有關（那是找死），又不能深究（容易引火燒身），只能強行定性為“悍匪”，先穩住局面。

只是，這“悍匪”從哪兒來？又是誰指使？審配心裡怕是跟明鏡似的，至少，他會把這筆賬算在“破壞他好事”的人頭上——也就是我，或者我可能存在的“餘黨”。

“府內呢？審榮搜查過後，可還安分？”

“暫時安分。但咱們的人發現，府裡幾個負責採買。門房的老人，午後都藉故出去了，至今未歸。怕是……審榮留了後手，或者，有人被收買了。”老嬤嬤憂心忡忡。

意料之中。州牧府這座宅子，此刻就像個四處漏風的破船。劉夫人今日一番表現鎮住了場面，但審配絕不會罷休。他一定會用更隱蔽的方式，繼續滲透。監控，甚至……在關鍵時刻，從內部給予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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