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勁兒上來了,像是把燒紅的鐵釺捅進四肢百骸裡攪。疼,但那種要命的虛乏和冰冷被硬生生壓了下去,腦子清醒得可怕,耳朵裡能聽見自己心臟撞肋骨似的怦怦聲。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看著影七和隊長他們在昏黃燈下忙活。
密室比上頭瞧著還大,分出好幾間。儲水池是活水,不知引的哪裡的暗河。乾糧窖裡堆著壓實的粟米餅。肉脯。鹽塊,夠十來個人撐上月餘。兵器架上不是什麼神兵利器,都是些制式環首刀。手弩。短矛,但保養得極好,刀口泛著青凜凜的光。最要緊的是那些卷宗。
隊長抱過來一摞,攤在面前的石臺上。油布解開,灰塵在燈光裡亂舞。一卷是暗樁名錄,用的都是代號,後面綴著身份。聯絡方式。最近一次活動的標記。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鄴城守門卒。市署小吏。某家酒肆掌櫃。甚至審配府裡兩個採買僕役的名字,都赫然在列。有些代號後面打了紅叉,那是折了或失聯了;更多的是黑圈,表示靜默待命。
另一卷是鄴城城防詳圖,比我之前看過的任何一張都細緻。哪段城牆有暗門,哪處水門能潛行,哪些巷子能貫通,哪些宅邸有夾牆,標得一清二楚。連審配新控制的幾處武庫和糧倉,位置。守備換防的大致時辰,都有蠅頭小楷的備註。
還有近半年的錢糧密檔。一筆筆,來龍去脈,經手人,與明面上的賬冊對不上之處,都用硃筆勾出。觸目驚心。
“主公,”影七的聲音把我從卷宗裡拽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管,“上面有動靜了。審配的人馬分了三股,一股撲救府邸和武庫的火,一股在城內主要街巷設卡盤查,見人就抓,還有一股……往州牧府這邊來了,約莫兩百人,領頭的叫審榮,是審配的侄子。”
到底還是摸過來了。州牧府目標太大,就算暫時安靜,審配那種多疑的性子,必定要派人來“檢視”或“保護”。
“府裡現在誰主事?”我問。
“名義上是劉夫人。但審配派了個老管事過來,帶著些家兵,把持著內外門戶。咱們的人說,劉夫人一直在自己院裡沒露面,倒是她身邊一個老嬤嬤,悄悄打聽過外面的火勢。”
袁尚的生母……這個時候縮著,是怕了,還是在觀望?
我手指敲著冰冷的石臺,腦子裡飛快地轉。審榮帶兩百人過來,不是強攻,更像是控制。州牧府畢竟名義上是袁家根本,審配再狂,也不敢立刻明火執仗打進來。他派自己侄子來,是想“穩住”這裡,把劉夫人和可能的變數捏在手裡。
“咱們在府裡,還有幾個能動的人?”我問影七。
“除了屬下帶進來的兩個,內院漿洗房有個婆子,是早年老夫人(袁紹母親)留下的人,絕對可靠。前院馬廄有個老馬伕,兒子死在烏巢,恨透了曹賊,對審配也不滿,可用,但不夠機靈。另外……”影七頓了頓,“西跨院角門有個看門的啞僕,是‘影子’的人,裝聾作啞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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