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窯裡的火不敢生大，只能攏著一小堆，蜷在破陶罐裡，那點兒光暈勉強照著巴掌大的地方。我靠在冰冷粗糙的窯壁上，感覺寒氣像是活的，順著磚縫。貼著地皮，絲絲縷縷往骨頭裡鑽。胸口那團東西又沉甸甸地墜著了，呼吸得刻意放慢。放輕，才不至於帶出嚇人的嗬嗬聲。臉上怕是沒半點血色，自己摸著都冰手。

影七像個真正的影子，悄沒聲息地又滑了進來，帶進一股子外面的冷風。

“主公，”他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擦過，“東市那邊，有動靜了。審配的人扮作更夫和貨郎，在幾個要緊的柴垛。貨棧邊上轉悠，懷裡鼓囊囊的，怕是火油和引火物。鐘樓今晚當值的戍卒，全換了生臉，腰裡別的不是制式刀，是江湖人愛用的短刃。”

果然要動手了。我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我們的人呢？”

“都卡著位置。東市三個點火的好去處，咱們的人比他們多一倍，藏得更妥帖。鐘樓底下襬夜攤賣餛飩的老鄭，是咱的人，他那鍋滾水，潑出去能燙熟一片。”影七頓了頓，“就是……審配府裡和後街武庫，戌時前後又進去幾輛大車，卸下來的箱子落地聲悶，不像是尋常糧秣。守備也更嚴了，五步一崗，溜牆根的老鼠都未必過得去。”

“袁尚那邊？”

“府門緊閉，但后角門半夜有郎中進出，拎著藥箱。抓了個舌頭問，說是三公子‘憂懼成疾’，犯了心絞痛。”影七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極淡的譏誚，“真病假病不好說，嚇病了倒是可能。”

正說著，窯外傳來兩聲短促的鴉叫——自己人回來了。親兵隊長帶著一身寒氣鑽進來，胡茬上結著白霜，臉色卻有些沉。

“主公，淳于安那邊……出了點岔子。”

我心裡一緊：“說。”

“他答應按兵不動，也認了主公的手令。但他手下兩個司馬，有一個叫呂曠的，跟審配的妻弟是連襟。今日午後，呂曠營裡莫名少了一隊人馬，約五十騎，說是‘外出巡哨’，至今未歸。淳于安察覺不對，暗地裡查，才發現呂曠最近和審配府上一個管事走得近，收過好處。他怕打草驚蛇，沒敢立刻動呂曠，只把剩下的人看得更緊。”隊長喘了口氣，“淳于安讓屬下帶話：飛虎營大體穩得住，但這條縫漏了風，他不敢保證審配不知道主公已到鄴城左近，也不敢保證那五十騎會捅出什麼簍子。”

漏風了。我閉了閉眼。這世上果然沒有萬全的算計。審配在鄴城經營這麼多年，根鬚扎得到處都是，淳于安營裡能有他的人，半點不稀奇。那五十騎……會是去聯絡北面郡縣的同黨，還是乾脆就是派來搜尋我們這些“潛入者”的尖刀？

“告訴淳于安，穩住大局，呂曠先別動，盯死就行。那五十騎……讓影七的人去查去向，儘快。”我揉了揉刺痛的額角，“還有，我們這裡也不能待了。審配若真起了疑，城外這些荒僻地方，他定會加派人手梳理。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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