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像個最嚴苛的簿記員,用黃土掩埋風流,用時間風化傳奇。
當最後一鍬土落下,那個在海參崴碼頭眺望南方的年輕人,那個在奉天大帥府前跪了三天三夜的漢子,那個擁兵十萬、稱霸山東的督軍,那個被稱作狗肉將軍、三不知帥的梟雄,他六十年跌宕起伏、譭譽交織的人生,便隨著棺木入土的悶響,被永遠釘在了這一方小小的、連墓碑都沒有的土堆之下。
濟南城西,野狗嶺,亂石荒草,秋風瑟瑟。這是民國二十一年,公曆1932年9月5日的下午。距離他在天津站喋血,僅僅過去兩天。
黃土很涼,帶著雨後特有的溼腥氣。王氏最後看了一眼那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只壓了塊從旁邊撿來的、邊緣粗糙的青石。她沒有立木牌,更別說石碑。她知道,有些名字,不配被記住,有些名字,記住了反而是禍。
程楊氏脖子上的血痕己經凝成暗紅的一道,她用粗布手巾胡亂纏著,一隻手死死牽著鐵蛋,孩子還在小聲抽噎,被這荒涼地方和母親剛才的舉動嚇得不輕。兩個女人,一個孩子,站在新墳前,影子在夕照裡拖得老長,孤零零的,像是這亂墳崗上又多了三個遊魂。
風穿過亂石和低矮的酸棗棵子,嗚嗚咽咽,像是無數看不見的人在哭,又像是冷笑。遠處濟南城的輪廓在暮靄中模糊成一團暗影,幾點燈火稀疏亮起,那裡有酒樓,有戲園,有韓主席的督軍府,有依舊喧嚷的人間。而這裡,只有死寂,和越來越多的、盤旋不去、等著啄食新屍的烏鴉。
走吧。王氏心裡對自己說,喉嚨卻哽得發不出聲。程楊氏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神里是同樣的空洞和疲憊。她們轉身,沿著來時的、被騾車軋出的模糊車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來時三個人一口棺,回去三個人兩袖風。包袱裡那點舊衣裳和剩的半壇酒,都埋進了土裡。她們什麼都沒帶走,也什麼都沒剩下。
走出一段,王氏忍不住又回頭。那座新墳己經很小,混在無數同樣荒蕪的土包之間,快要辨認不出。只有那塊青石,在漸濃的暮色裡,泛著一點冷硬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關外那個風雪夜裡,他也是這樣,一無所有,跪在雪地裡,懷裡揣著百十條破槍換來的前程,眼睛裡燒著一把不肯熄滅的火。如今,火滅了,灰冷了,連埋灰的坑,都這麼淺,這麼荒涼。
程楊氏也跟著回頭,她看得更久些,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散在風裡。鐵蛋仰起臉,看看母親,又看看那越來越遠的土堆,小聲問,娘,大帥就睡這兒了?
以後還給我們買糖葫蘆嗎?程楊氏猛地捂住孩子的嘴,眼淚唰地下來了,她搖搖頭,把鐵蛋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裡,加快腳步,不敢再停留。
她們的身影終於消失在野狗嶺起伏的亂石崗後。這片吞噬了張宗昌的黃土,也將吞噬關於他最後下落的、絕大多數世人的視線與記憶。
用不了幾天,野草就會長滿墳頭,風雨會剝蝕那塊青石,或許會有野狗來刨,有逃荒的饑民無意中踩過。一個時代轟轟烈烈的一部分,就這樣潦草收場,靜默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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