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業擔任村支書的訊息,像一陣春風吹遍塬上村,鄉親們奔走相告,臉上都掛著真切的笑.張栓柱提著一壺自家釀的高粱酒,一路小跑衝進守業的老窯洞,嗓門大得震得窯洞頂掉土:“守業哥,這下好了!當年要不是你領著咱們修水渠.辦合作社,咱們哪有今天的好日子!你終於能領著咱們幹了!”
守業笑著接過酒壺,手還在微微發顫,給兩人各倒了一碗,酒液晃盪,濺在粗瓷碗沿上.他端起碗,卻沒喝,看著碗裡的酒,眼底又浮起一層霧:“都是鄉親們信得過我.往後,咱們還是老規矩,實事求是,好好種地,把塬上村建得越來越好,不辜負……不辜負地裡的人.”這話落了,他才仰頭,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燒過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也跟著咳了出來.
從那天起,守業又忙碌了起來,比年輕時更拼.他不肯搬進村委會的新屋子,依舊守在那孔老窯洞裡,守著春杏和念國的氣息.每天天不亮,他就扛著鋤頭下地,佝僂著背,蹲在田埂上檢視麥苗的長勢,指尖撫過嫩綠的苗葉,就像撫摸當年念國的頭;晌午,召集村裡的幹部在窯洞裡開會,桌上攤著念國的農技筆記,一筆一劃地商量,怎麼把雜交玉米種推廣到全村的田地;傍晚,夕陽西下,他就守在育苗基地裡,藉著最後一抹天光,對著筆記琢磨,怎麼改良品種,怎麼讓莊稼在黃塬的薄土裡,長得更壯實.
他領著鄉親們,頂著日頭,一鍬一鍬修通了村裡到公社的土路,又湊錢.出工,在村口蓋了一所新小學,讓村裡的娃娃們,不用再擠在漏風的土坯房裡讀書.小學的校名,是守業琢磨了好幾夜定下的——“念國小學”.開學典禮那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拄著榆木柺杖,一步步走上土臺,風颳著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鏗鏘:“娃娃們,好好讀書,長本事.記住,這片黃土地,是你們的根;那些為了守護這片土地,拼過命.流過血的人,是你們一輩子的榜樣.”
臺下的小狗蛋,已經長成了半大的少年,褪去了當年的稚氣,挺著胸脯,扯著嗓子喊:“守業伯,我們記住了!”
守業的目光落在小狗蛋身上,眼眶猛地一紅,視線瞬間模糊.他想起了念國,想起那個憨厚老實的兒子,也是這般年紀,蹲在田埂上,眼裡只有莊稼,只有這片黃土.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守業的頭髮越來越白,白得像黃塬上的雪,背也越來越駝,駝得像村口的老槐樹,可他的腳步,依舊穩健地踏在黃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踩得紮實.每天傍晚,夕陽西斜時,他必定要去墳地走一趟,扛著鐵鍬添一把新土,然後坐在墳前的土坡上,絮絮叨叨地說上大半天,像在跟春杏.念國嘮家常.
他會說,村裡的雜交玉米又豐收了,畝產破了千斤,鄉親們的糧囤,都堆得滿滿的;會說,念安在邊疆立了功,提拔成了連長,信裡說,他守的防線,寸土未丟;會說,念國小學裡,每天都能聽見娃娃們的讀書聲,清亮得很;還會說,塬上村通了電,夜裡一拉燈,家家戶戶的窗戶都亮著,暖得人心頭髮熱.
夕陽落盡,暮色籠罩著黃塬,金色的餘暉最後掃過墳頭的青草,落在守業佝僂的背影上,拉得很長很長.遠處,黃河的水滾滾流淌,嘩嘩的聲響穿過風,漫過黃土,像是春杏的叮囑,又像是念國的回應.
守業從懷裡掏出念安寄來的照片,照片邊角已經泛黃,上面的念安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雪山哨所前,身姿挺拔,身後是飄揚的五星紅旗,紅得耀眼.他用粗糙乾裂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兒子的臉龐,指腹劃過那熟悉的眉眼,渾濁的眼底,終於漾開一抹欣慰的笑,那笑裡,藏著失子喪妻的痛,藏著守土持家的韌,藏著黃塬兒女刻在骨血裡的家國情懷.
他知道,春杏和念國沒有走遠.他們藏在這片深耕的黃土裡,藏在每一粒飽滿的玉米里,藏在娃娃們的讀書聲裡,藏在每一陣吹過塬上的風裡.
而他,會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這份念想,守著黃家塬的根,一步不離,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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