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初冬,黃塬上飄起了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捲著西北風,撲在光禿禿的槐樹枝上,落在唸國和春杏的墳頭,給這片乾裂蒼涼的黃土,裹上了一層薄得一吹就散的素白.守業站在兩座墳塋前,身上那件打了三層補丁的舊棉襖擋不住刺骨的寒,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牙關緊咬,可他渾然不覺,只攥著手裡那張信紙,指腹反覆摩挲著發皺的邊角,紙上念安的字跡遒勁,每一筆都像紮在他心上.
春杏下葬後,念安在家陪了守業半個月.這半個月裡,他幫著父親把漏風的窯洞重新糊了泥,把春杏生前紡的線.織的布,一疊疊理得整齊,放進炕櫃最裡層,又將念國那本寫滿字跡.頁尾卷邊的農技筆記,小心翼翼裹上油紙,收進木箱,鎖上了那把傳了兩代的銅鎖.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父子倆就扛著鐵鍬去墳前添新土,凍土硬得硌手,鐵鍬落下,只濺起細碎的土渣;傍晚坐在炕沿上,守業就著油燈昏黃的光,絮絮叨叨講過去的事,講大伯王守義舉旗起義時的決絕,講春杏領著婦女們辦食堂.扛著鋤頭修水渠的潑辣,講念國蹲在田埂上,頂著日頭研究莊稼,連飯都忘了吃的專注,說著說著,喉結就梗得厲害,油燈的光映著他眼底的紅,晃得念安不敢抬頭.
離別的那天,雞還沒叫,天是墨沉沉的黑.念安“咚”地跪在守業面前,膝蓋砸在冰冷的土炕上,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滲出血絲:“爹,兒子不孝,不能留在家裡陪你.但弟弟用命護了村裡的娃,大伯用命守了國家的土,我是他們的親人,得去守著祖國的邊陲,不讓外寇再踏進咱們的土地半步.”
守業伸手扶他,指尖抖得厲害,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硬是沒讓一滴淚掉下來,語氣沉得像黃塬的土:“去吧,爹不攔你.你是軍人,國就是家,守好邊疆,就是守好咱黃塬的根.”
念安走的那天,守業沒去送.他拄著一根榆木柺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兒子穿著軍裝的身影,一步步融進漫天風雪裡,那抹軍綠先是清晰,再是模糊,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徹底消失在塬的盡頭.風捲著雪粒子打在他臉上,疼得鑽心,他站在原地,直到腿腳凍得麻木,才緩緩轉身,一步一挪地往墳地走,雪地裡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他對著兩座冰冷的墳塋,聲音沙啞得不成調,帶著哭腔,又強壓著哽咽:“春杏,念國,念安去邊疆了,他會是個好兵的,會的……”
念安從沒有食言.回到部隊,他第一時間遞交申請,堅決要求調往西北邊陲最艱苦的哨所.那裡風沙漫天,白日里風颳得石頭亂跑,冬季氣溫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哨所建在四千米的雪山上,喝的是融雪的冰水,咽的是脫水鹹菜,一口下去,鹹得齁嗓,嚥進肚裡冰得胃疼.可念安從沒在信裡提過半句苦,他每天帶著戰士們巡邏在國境線上,積雪沒膝,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力,鋼槍扛在肩上,凍得手抓不住槍桿,他就把槍貼在胸口焐著,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遠方的邊境線,不放過一絲一毫的動靜.
他給守業寫的信裡,滿是細碎的念想,說哨所的雪比黃塬的白,說他在哨所旁栽的松樹苗發了芽,頂著風雪冒了綠尖,說他和戰友們又驅離了幾批越界的可疑分子,守住了防線.信的末尾,永遠繞不開家裡的黃土,繞不開弟弟的心血:“爹,村裡的雜交玉米種得咋樣了?我弟的筆記,您還好好收著嗎?”
守業每次回信,都要趴在油燈下寫到大半夜,手抖得握不住筆,就用布裹著筆桿.他仔仔細細地說,村裡的育苗基地還在,他照著念國的筆記摸索,種出的雜交玉米,畝產又高了些;說鄉親們都念著他,小狗蛋每次路過他家門口,都會怯生生喊一聲“守業伯”,話音未落,就紅著眼圈,頭也不回地跑開,那模樣,像極了小時候的念國.
日子在一封封往來的書信裡,伴著黃塬的風.雪山的雪,緩緩流淌.1972年的春天,黃塬上的凍土化開,黑褐色的土地裡,麥苗頂著嫩芽鑽出來,怯生生地探著腦袋.這天,縣裡突然來了工作組,踩著泥濘走進塬上村,找到守業時,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語氣懇切又鄭重:“守業同志,經過組織調查,你大哥王守義的起義經歷屬實,烈士身份毋庸置疑,之前對你的審查和改造,都是錯誤的.縣裡研究決定,恢復你公社副主任的職務,盼你重回崗位,帶領鄉親們搞生產.”
守業接過那份紅標頭檔案,指尖觸到紙面,瞬間就抖了起來,檔案上的字跡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怎麼也看不清.這麼多年,他頂著“反革命家屬”的帽子,推著糞車走街串巷,被人戳著脊樑骨,幹著最累的活,受著最委屈的氣,夜裡躺在炕上,摸著春杏和念國的遺物,無數次輾轉難眠,心口像堵著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如今真相大白,大哥的冤屈洗清,他的罪名也沒了,那股憋了多年的氣,猛地往上湧,眼眶瞬間就溼了,眼淚砸在檔案上,暈開了墨痕.
他沉默了半晌,喉結反覆滾動,抬手抹了把臉,臉上的皺紋裡還沾著淚痕,抬頭看向工作組的人,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帶著未平的哽咽:“謝謝組織的信任.可我年紀大了,公社的事繁雜,我這身子骨,扛不住了.我就想申請回塬上村,當個村支書,守著這片土,守著鄉親們,也守著我的妻兒.”
工作組的人愣了一瞬,看著他眼底的執念,看著他鬢角早生的白髮,瞬間懂了.塬上村是他的根,春杏和念國埋在這兒,他是半步都捨不得離開了.
“好,我們尊重你的決定.”工作組的人緊緊握住他冰涼粗糙的手,“塬上村,正需要你這樣的好乾部,我們回去給縣革委會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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