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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的女人_第一卷 塬上黑暗夜(2)

夜色漸深,春杏的眼淚慢慢止住了.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從明天起,她就是塬上村的媳婦了,她要學著種地,學著紡線,學著在這片黃土地上紮根.她相信,總有一天,她會找到妹妹,總有一天,她們娘仨能再團聚.

第二章 寒窯殘燈照孤影

塬上村的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土塬,把村外那孔孤零零的破窯洞染成了暖黃色.窯洞門口的棗樹枝椏光禿,掛著幾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風一吹就簌簌作響,像誰在低聲啜泣.王守業就從這孔窯洞裡鑽出來,挺直了腰桿往塬下走——他今年二十一歲,生得人高馬大,肩膀寬得能扛起半扇門板,胳膊上的肌肉塊子把粗布短褂撐得鼓鼓囊囊,走在土路上踩得黃土簌簌往下掉,跟他那走路佝僂.雙腿彎曲的爹王炳林,簡直是兩個模樣.

這孔窯洞,是王炳林和秀英當年逃難到塬上村的根.民國初年的黃河大水,把山東菏澤黃河邊的莊稼地衝得一乾二淨,也衝散了王炳林的家.他揣著半塊乾硬的窩頭,跟著逃難的人群往西跑,在豫晉交界的山路上,遇見了同樣孤苦伶仃的河南姑娘秀英.秀英的爹孃在逃難途中病餓交加相繼死亡,炳林幫秀英葬了她的爹孃,跟隨者逃亡的人群一路向北,穿過中條山的溝壑,趟過鹽池灘的泥濘路.秀英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布包,裡面是娘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子.兩個苦命人,一個有力氣能挑能扛,一個手巧能縫能補,互相幫扶著兩顆心相互依偎,一路乞討一路走,直到看見塬上村那片平坦的黃土塬,才實在走不動了.

塬上村的人的心腸都熱,見他們可憐,就指了村外東邊這孔沒人要的破窯洞讓他們住.窯洞低矮潮溼,牆角還留著雨水沖刷的痕跡,可對王炳林和秀英來說,這已經是遮風擋雨的家了.為了活下去,王炳林農忙時就去本村富戶張善仁家打零工,割麥.耕地.揚場,什麼重活都幹;到了冬天,地裡沒活計,他就揣著乾糧,往南邊四五十里外的鹽池灘跑——拉鹽,那是塬上村男人最不敢輕易碰的苦營生.

大冬天的鹽池灘,寒風像刀子似的刮臉,灘裡的水冰寒刺骨.王炳林得挽起褲腿,赤著腳泡在鹹澀的池水裡,把溼漉漉的鹽巴一鍬一鍬鏟上車.那鹽巴吸了水,沉甸甸的一車,比拉兩車牛糞還壓秤,繩子勒在肩膀上,磨得皮肉生疼.日復一日,鹹水浸著骨頭,寒風凍著關節,王炳林的腿漸漸變了形,走路開始一瘸一拐,後來乾脆彎曲得像兩把弓,風溼病發作時,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在土炕上翻來覆去地哼唧.秀英看著心疼,就用從黃河岸邊山溝採摘回來的艾草,每晚給他熬水燙腿,可那點微薄的暖意,怎麼抵得過常年累月浸進骨頭縫裡的寒氣.

守業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他出生的第三年冬天,王炳林還是沒能扛住鹽池灘的苦.那天風特別大,颳得人睜不開眼,他拉著滿滿一車鹽巴往回走,走到半路腳下一滑,連人帶車摔進了冰冷的池水.同行的人把他抬回來時,他的腿已經腫得像水桶,胸口也憋得喘不過氣.家裡窮得叮噹響,哪請得起大夫,更抓不起藥?秀英只能抱著他哭,用僅有的一點玉米麵熬成糊糊喂他.王炳林就這麼硬撐著,撐到那年冬至,天剛矇矇亮,他攥著秀英的手,眼睛望著窯洞外的方向,嘴裡嘟囔著“孩子……孩子……”,就再也沒睜開眼.

那時,守業的二哥才七歲.家裡沒了頂樑柱,秀英實在養不起三個孩子,只能把老二送到張善仁家放羊.塬上村外的坡地多野狼,尤其是冬天,餓極了的狼會成群結隊地出來覓食.那天傍晚,天陰得厲害,老二沒按時回來,秀英和大哥守義滿山遍野地找,喊破了嗓子,只在山坡上找到了一隻小小的布鞋,和幾撮帶血的狼毛.秀英當場就昏了過去,醒來後抱著那隻布鞋哭,哭了三天三夜,眼淚流乾了,嗓子也啞了,到最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坐在窯洞門口發呆.

大哥守義那年才十歲,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張善仁管家逼著討要損失的羊錢,為了保護母親和幼小的三弟,守義到張家當了長工,成了家裡唯一的頂樑柱.天不亮他就得上工,割麥.耕地.喂牲口,什麼活都幹,晚上月亮爬上東邊的山坡才收工.張善仁家的長工飯,是摻了沙子的粗糧饃饃,根本填不飽肚子,守義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天天餓著肚子乾重活,沒過幾年就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睛卻亮得嚇人.可他從不抱怨,每次領到那點微薄的工錢,都一分不少地交給娘,自己只留兩個饃饃當乾糧.

守義十四歲那年,保安團突然開進了塬上村,挨家挨戶抓丁修工事.張善仁把自家的兒子藏了起來,卻把守義推了出去——他是長工,沒人會為他說話.秀英死死抱著守義的腿,哭著求保安團的人高抬貴手,可那些人哪裡聽得進去,一腳把她踹開,拖著守義就走.守義回頭望著娘,大聲喊著“娘,照顧好弟弟!”,聲音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塬下的土路上.秀英趴在地上,看著兒子消失的方向,渾身發抖,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她的親人,就這麼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只留下她和最小的兒子守業,守著這孔破窯洞,在苦海里熬日子.

守業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他沒見過爹的模樣,只從娘偶爾的唸叨裡,知道爹是個老實本分的漢子;他對二哥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娘抱著那隻布鞋發呆的樣子;他對大哥的記憶,停留在那個被保安團拖走的清晨,大哥回頭時眼裡的不捨和決絕.娘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省吃儉用供他認了幾個字,可守業性子野,坐不住學堂,沒多久就跑回了家,跟著娘下地幹活.轉眼十多年過去,當年的毛頭小子長成了二十一歲的小夥子,依舊守著這孔破窯洞,守著病弱的娘,直到十六歲的春杏闖進了他的生活.

春杏的來歷,在塬上村是個謎.沒人知道她是哪裡人,只聽媒婆劉嬸含糊其辭地說,是“外鄉來的苦命娃”.只有守業後來才隱約知道,這姑娘是被人販子從陝西拐來的,路上她娘帶著她和妹妹拚命逃跑,慌亂中姐妹倆和娘失散,春杏沒跑多遠就被人販子抓了回去,輾轉賣到了塬上村.人販子要價十塊大洋,說再沒人買,就把她賣到更遠的山村裡給老光棍當媳婦.

那天劉嬸找到守業時,他正在張善仁家的地裡耕地,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把粗布衣裳浸得透溼.劉嬸拉著他往地頭的老槐樹下走,壓低聲音說:“守業啊,嬸給你尋了個好姑娘,剛十六,模樣周正,手腳勤快,就是命苦點.人販子在村西頭等著呢,十塊大洋就能領回家,你想想,你娘也盼著你能成個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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