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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的女人_第一卷 塬上黑暗夜(1)

第一章 黃河岸邊苦女淚

1936年的秋,黃河水帶著未褪的汛期濁浪,在晉陝峽谷間嘶吼.陝西潼關的蘆葦蕩已染成深褐,風過處,稈葉相磨的沙沙聲,像極了女人隱忍的啜泣.

十六歲的春杏,辮子上還沾著娘老家灶膛的草木灰,藍布夾襖的肘部打著補丁,卻洗得發白透亮.她攥著孃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視線死死盯著蘆葦蕩外那條土路——三天前,就是從這裡,地主家的狗腿子把她們娘仨拖上了牛車.

爹走得早,肺癆掏空了家裡最後一點積蓄,還欠了地主三鬥租子.春杏永遠記得那天,娘跪在地主家門口,額頭磕得淌血,說等秋收了就還,可地主踹翻了孃的瓦盆:“秋收?人都快餓死了,還想秋收?拿人抵債,天經地義!”

人販子的牛車顛得骨頭生疼,春杏和十歲的妹妹桃葉被塞在車後,娘護著她們,後背替她們擋了無數次皮鞭.夜裡宿在破廟裡,娘偷偷用的鐵絲撬開了手腕上的麻繩,趁著人販子醉得不省人事,帶著她們鑽進了蘆葦蕩.

“娘,我餓.”桃葉的聲音細若蚊蚋,小臉蠟黃,嘴唇乾裂起皮.娘從貼身處摸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半塊摻著糠皮的窩頭,那是她從人販子的乾糧袋裡偷藏的.她把窩頭掰成三份,最大的一塊塞給桃葉,中等的給春杏,自己只留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眶卻紅了.“再忍忍,過了河,就有活路了.”孃的聲音沙啞,腿上的傷口在滲血——昨天逃跑時,她被人販子的刀劃到了小腿,此刻每走一步,都在黃土上留下一個淡淡的血印.

天黑透了,霧靄從河面升起,帶著刺骨的溼寒.娘帶著她們摸到渡口,擺渡的老漢看著她們仨狼狽的模樣,又看了看娘遞過來的銀簪——那是姥姥傳給孃的陪嫁,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杏花——嘆了口氣:“這年頭,兵荒馬亂,誰都不容易.上來吧,我送你們過河.”木船在黃河裡搖晃,濁浪拍打著船幫,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春杏的褲腳.她緊緊抱著桃葉,看著娘望著河南岸的方向,眼神里滿是不捨與決絕.春杏知道,娘是在想那個埋著爹的小土坡,可她們再也回不去了.

船到北岸,已是後半夜.老漢指了指北邊的山路:“順著這條路走,能到塬上,那邊村落散,人還算淳樸,或許能收留你們.”娘千恩萬謝,帶著姐妹倆踏上了山路.

山路崎嶇,碎石硌得腳生疼,孃的腿越來越沉,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黃土裡,瞬間就沒了痕跡.春杏想扶娘,娘卻推開她:“我沒事,你看好桃葉,別讓她掉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人販子的吆喝聲,還有狗吠聲,越來越近.孃的臉色瞬間煞白,她猛地停下腳步,把春杏和桃葉往路邊的灌木叢裡推:“分開跑!春杏,你帶桃葉往東,我往西引開他們!記住,不管怎麼樣,都要活下去,都要找彼此!”“娘!我不跟你分開!”春杏哭喊著,想拉住孃的手,可孃的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將她推遠.“聽話!”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春杏的手背上,滾燙滾燙,“娘對不起你們,沒能護好你們……”

話音未落,娘就轉身朝著西邊的山林跑去,一邊跑一邊喊:“這邊!我在這兒!”人販子的腳步聲和吆喝聲朝著孃的方向追去,春杏咬著牙,拉起桃葉,拚命往東跑. 桃葉年紀小,跑了沒多遠就氣喘吁吁,腳下一滑,摔在了山坡上,膝蓋磕破了,疼得放聲大哭.“姐,我跑不動了,我怕……”春杏回頭,看到人販子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不遠處的山坳裡.她心裡一橫,把桃葉藏在一叢茂密蒿草遮蓋著的山洞裡,扯了些枯草蓋住她:“桃葉,你在這兒別動,千萬別出聲,姐去引開他們,等安全了就來接你.”桃葉死死抓住春杏的衣角,眼淚汪汪:“姐,你一定要回來找我!”“一定!”春杏咬著嘴唇,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故意發出聲響.人販子果然被吸引了過來,朝著她的方向追去.春杏拚命地跑,山路越來越陡,她的鞋子跑掉了,腳掌被碎石和荊棘劃得鮮血淋漓,可她不敢停,她知道,自己多跑一步,桃葉就多一分安全.

跑著跑著,她腳下一空,摔進了一個土坑.不等她爬起來,人販子就追到了坑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滿是獰笑.一根粗麻繩套住了她的脖子,猛地往上一拉,春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春杏躺在一輛馬車上,手腳被捆得結結實實.身邊坐著一個面色陰沉的男人,是人販子的頭頭.“你娘摔下懸崖了,屍首還掛在樹上呢.”男人的聲音像冰碴子,“你那妹妹,沒人管,遲早餵了狼.你也算好命,賣到塬上村王家當媳婦,總比餓死在山裡被狼叼了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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