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在歷經修補後,航速雖緩,終究還是一日日靠近了那座北方第一雄城——洛陽。
這一日,天光放晴,連日陰雨洗過的天空湛藍如洗。運河河道逐漸開闊,兩岸人煙漸密,農田阡陌縱橫,遠處已能望見洛陽巍峨城牆的模糊輪廓,以及城中佛寺浮屠高聳的塔尖。
離城尚有二十餘里,專門迎候御駕的官船儀仗便已出現。十數艘懸掛官旗、裝飾隆重的樓船列隊而來,絲竹禮樂之聲隔著水面隱隱傳來,彰顯著朝廷的威儀與對皇帝南巡歸來的重視。然而,在這份堂皇的迎接隊伍中,還夾雜著數艘形制稍小但更為精緻的私家畫舫,船頭站著峨冠博帶、氣度不凡的人物及其隨從。
御駕龍舟緩緩停下,與迎候船隊相接。皇帝並未立即露面,由宇文護及禮部官員先行應對。
很快,有內侍前來通傳,山東士族此次前來洛陽參與籌備祭典及迎接聖駕的幾位重要代表,登舟請安。為首者正是潁川崔氏族長、郡守崔琰,他身旁是一位年約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深斂的老者,身著深紫色錦袍,氣度沉凝,正是太常博士、滎陽鄭氏在洛陽的主事長老之一,鄭玄的族叔鄭瞻。另有幾位其他姓氏的家主或代表相隨。
這群人登上龍舟甲板時,原本因龍舟受損而略顯壓抑的氣氛,似乎被注入了一種更為複雜微妙的張力。他們向代表皇帝出面的宇文護行禮如儀,言辭恭謹得體,問候陛下聖體安康,關切舟船驚險,感嘆天佑大魏,每一句都挑不出錯處。然而,他們的目光,尤其是崔琰與鄭瞻,總似有意無意地掃過靜立一旁、以隨行勘察使身份在場的沈硯,以及他身旁的元明月。
例行禮儀過後,崔琰含笑看向沈硯,語氣溫和如舊:“沈國師此番護駕,屢破奸謀,居功至偉。老朽在潁川所言‘潛龍淵’之邀,始終有效。洛陽近郊亦有幾處地勢奇異,或與國運氣脈隱隱相關,若國師有暇,老朽仍願做嚮導,共探玄機。”他話語誠懇,彷彿只是純粹的學術邀約。
但沈硯洞玄之眼悄然開啟一線,卻見崔琰周身那儒雅醇和的氣運光暈深處,先前在潁川宴後曾驚鴻一瞥的、一絲極其隱晦的冰冷氣息,此刻並未完全消失,只是隱藏得更深,如同冰層下的暗流。而那位鄭瞻長老,其氣運呈現一種沉滯的暗金色,看似厚重尊貴,核心處卻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虛乏”與“依附”之感,彷彿其榮光並非完全源自自身,更似借了某種外力或大勢的餘蔭。更讓沈硯心頭微凜的是,在鄭瞻氣運與周遭環境流轉互動的邊緣,他捕捉到了幾縷極其淡薄、一閃即逝的、帶有星芒軌跡特徵的冰冷餘韻——與“星隕”之力極為相似,卻又更加隱晦,幾乎與士族本身修煉的某種“禮法”“秩序”氣息融為一體,若非他此刻刻意探查且有過多次接觸,幾乎難以分辨。
鄭瞻此時也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陛下南巡,震懾不臣,宣示國威,本是社稷之福。然則,邊鎮軍將,勇悍有餘,禮法規矩不免疏忽。此番龍舟之險,雖有外賊作祟,焉知非內部疏於防範、綱紀不嚴所致?老朽以為,此番事了,朝廷當時常整飭邊鎮軍務,申明綱紀,方是長治久安之道。”他這番話,看似老成持國的泛泛之論,但在此刻爾朱煥揹負嫌疑北上、北鎮軍形象因連番構陷受損的背景下,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周圍幾位士族代表微微頷首,有人附和道:“鄭老所言甚是。武夫恃勇,易生驕矜,還需文教禮法時時薰陶約束。”
沈硯面色平靜,迎著鄭瞻的目光,拱手道:“鄭老前輩憂心國事,令人敬佩。防範外賊,整飭內務,俱是保國安民之要。然學生淺見,無論文武,忠心為國之士,皆朝廷棟樑。所謂綱紀,首在辨忠奸、明賞罰,使忠者得其彰,奸者無所遁形。若因少數敗類或外賊構陷,而疑及大多數忠心任事之輩,恐寒將士之心,反令親者痛仇者快。此番陛下明察,令相關人等戴罪查證,正是為了不枉不縱,彰顯朝廷公允。晚輩相信,真相大白之日,忠奸自分,綱紀自明。”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未直接反駁鄭瞻對邊鎮的批評,又將重點拉回到“辨忠奸、明賞罰”的核心,並暗示皇帝當前的處置(讓爾朱煥查證)才是正途,最後以對“真相大白”的信心收尾,滴水不漏。
鄭瞻深深看了沈硯一眼,臉上無喜無怒,只淡淡道:“沈國師年輕有為,見識不凡。但願如你所言。”說完,便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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