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正聽完,並未立刻放行,而是走到馬車旁,用刀鞘挑開車簾,看了看車內。元明月垂首坐在內側,懷中抱著包裹嚴實的“幽泉”琴,作尋常婦人打扮。隊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看似普通的箱籠,最後落在沈硯臉上。
沈硯收斂了所有鋒芒,眼神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微微頷首致意。
隊正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沈大人,有人讓卑職轉交此物。莫要聲張,看完即毀。”話音未落,他已將一個蠟丸極其隱秘地塞入沈硯手中,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轉身,高聲喝道:“文書無誤,放行!下一隊!”
沈硯心中劇震,面上卻波瀾不驚,將蠟丸悄然納入袖中。馬車緩緩駛過幽深的門洞,碾過石板路,正式進入了洛陽城。
城內景象,與城外又是不同。街道寬闊筆直,坊牆高聳,裡坊規劃整齊。雖已入冬,但主要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旌旗招展,酒肆茶樓傳出喧譁聲,售賣胡餅、湯餅、蒸糕的挑販吆喝不絕。空氣中浮動著香料、油脂、炭火和人間煙火混雜的複雜氣息,繁華鼎盛,令人目眩。
然而,沈硯卻無暇細看這繁華。一進入城內,洞玄之眼感知中的那種“渾濁”與“壓抑”感陡然加劇。不僅僅是天際那龐大的灰黑漩渦和觸目驚心的黑煞鎖鏈,整個城市的上空,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由無數微小紛爭、算計、慾望、恐懼交織成的“瘴氣”。而在這片“瘴氣”中,那七處隱約閃爍的、與手中璇璣星盤產生微弱感應的“北斗暗樁”,如同七顆隱藏在皮肉下的毒瘤,散發著不祥的波動。
更讓他警惕的是,就在他們馬車駛入最近一條大街,融入車流後不久,至少有三四道來自不同方向、性質各異的窺視感,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蒼蠅般,悄然黏了上來。有的來自臨街酒樓二樓的視窗,有的混跡於路邊攤販之中,還有一道則高高在上,似乎憑藉輕功在坊牆間跳躍尾隨。
“我們被盯上了,不止一路。”沈硯低聲對車內道,“先去貨棧安頓,莫要理會。”
王五應了一聲,揮動鞭子,馬車加快速度,在南市附近錯綜的巷道中穿行。憑藉對洛陽舊日格局的記憶和王五事先記熟的路線,他們很快甩掉了部分眼線,但那種被暗中監視的如芒在背之感,卻始終未能完全擺脫。
最終,馬車駛入南市東南角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在一家掛著“晉隆貨棧”招牌的院落前停下。貨棧不大,看起來也有些年頭,掌櫃是個精瘦的山西老人,姓韓,話不多,驗看過信物後,便默默將他們引入後院一處獨立的小院安頓,彷彿對此早已習慣。
關上院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視,眾人才稍稍鬆了口氣。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洛陽這座巨大的舞臺,已然為他們拉開帷幕,而臺上臺下,早已佈滿了演員與觀眾,以及無數藏在陰影中的刀鋒。
沈硯走進主屋,關上房門,這才取出袖中那枚蠟丸。捏碎封蠟,裡面是一小卷極薄的紙,紙上只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瞳孔微縮:
“崔家詩會,三日後酉時,邀君共弈。持此紙為憑,可入內堂。洛陽水深,君所持‘路引’恐已多方共睹,慎行。知名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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