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潁州渡口。

淮水在這裡拐了個彎，水面寬闊，水流平緩。雖是枯水季節，河面仍有近百丈寬，渾濁的河水裹著碎冰，沉默地向東流去。北岸碼頭不大，木板搭的棧橋伸入水中，拴著幾條渡船和幾艘小貨船。南岸遠處，能望見低矮的山影和零星的炊煙——那裡已是南唐濠州地界。

寒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帶著刺骨的溼冷。渡口聚集了不少等待過河的人：挑著擔子的小販、拖家帶口的流民、幾個看似行商的漢子，都縮著脖子，跺著腳，眼巴巴望著河對岸。幾個穿著破舊號衣的周軍水卒挎著刀，在棧橋口懶洋洋地守著，偶爾呵斥擠得太靠前的人。

胡王氏的馬車停在人群外圍。車伕老趙搓著手，對車廂裡說：“娘子，渡船得等對岸那趟過來。看這天色，怕是要等到午後了。”

胡王氏抱著丫丫，栓柱緊挨著她。她已經看見了棧橋，看見了那些等待的人，也看見了河對岸那片陌生的土地。過了這條河，就是南唐了。她心裡說不清是期待還是恐懼。

“娘，我冷。”丫丫小聲說。

胡王氏把女兒摟得更緊些，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她總覺得那些等待的人群裡，有好幾雙眼睛在盯著她。有穿著普通、眼神卻過於銳利的；有蹲在遠處看似歇腳、卻時不時朝這邊瞟一眼的；甚至那個守在棧橋口的周軍小頭目，剛才似乎也特意朝她的馬車多看了幾眼。

她知道，自己就像掉進蛛網的飛蟲，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纏住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對岸的渡船慢悠悠地划過來，靠岸，放下十來個人和一些貨物。等待的人群騷動起來，開始往前擠。

“排隊！排隊！他孃的擠什麼擠！”水卒們罵罵咧咧地維持秩序。

胡王氏深吸一口氣，對車伕說：“趙伯，我們下車吧。”

她帶著孩子下了車，揹著那個僅剩的、裝著幾件舊衣和乾糧的小包袱，跟著人流慢慢向棧橋挪動。車伕老趙把馬車趕到一邊，說在岸上等她們回來——這話她們都知道是假的。

離棧橋口越來越近。那個小頭目挎著刀，挨個檢查要上船的人，偶爾盤問幾句。輪到胡王氏時，他上下打量了她和兩個孩子，目光在她腰間停頓了一下——那裡鼓鼓囊囊，藏著那塊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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