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谷的奏章,厚達二十餘頁。
柴榮沒有立刻細看,而是先讓陶谷起來,賜了座,讓張德鈞給他上了一碗熱茶。陶谷捧著茶碗,手還在微微顫抖,茶蓋磕著碗沿,發出細碎的響聲。他偷眼去看御座上的皇帝,只見陛下神色平靜,正一頁頁翻看那奏章,偶爾用硃筆在某處輕輕點一下,看不出喜怒。
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奏章寫得很密,蠅頭小楷,條理卻清晰。第一條,詳述鄭元素如何與河北抓獲又逃脫的“清虛道士”結識,引經據典,提及道家南北宗派之別,暗示清虛乃南唐派遣的細作。第二條,羅列鄭元素近兩年透過內侍省採買宦官,以“習畫需特紙”為名,獲取宮廷特供澄心堂紙的數量、時間,並與“保命紙條”紙張特徵對比,言之鑿鑿。第三條,記錄去年九月,鄭元素在城外別業宴請南唐海商“周氏兄弟”,收受南海珍珠、犀角等重禮,有車伕、僕役為證。第四條,最狠——指鄭仁誨利用職權,多次阻撓對南唐邊境貿易的嚴格稽查,並曾為其子“雅好”開脫,稱“少年風流,無傷大雅”。
有理有據,人證物證俱全。若非早有預謀,長期蒐集,絕難在短時間內寫成這樣一份彈章。
柴榮看完,合上奏章,目光落在陶谷身上:“陶卿。”
“臣在。”陶谷慌忙放下茶碗,又要起身。
“坐著說。”柴榮語氣平和,“這些事,你查了多久?”
陶谷略一遲疑:“回陛下,自去歲秋,清虛道士河北被擒又逃脫,臣便覺蹊蹺。後聞其曾出沒於鄭公子別業附近,遂留了心。至於紙張、海商之事,是年前年後,臣……臣多方打探所得。”
“為何不早報?”柴榮問。
“臣……臣起初只是疑心,無實據。且鄭相公乃兩朝元老,門生故舊遍佈朝野,臣人微言輕,不敢妄動。直至前日,聽聞‘山陰客’案發,佈防圖洩露,臣驚覺事態嚴重,日夜煎熬,方下定決心,冒死呈奏!”陶谷說著,眼圈竟有些發紅,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這番說辭,倒也算合情合理。一個以清流自居、好發議論的翰林學士,察覺到可能的通敵線索,暗中調查,在關鍵時刻捅出來,符合其性格。
但柴榮心中的疑慮並未消除。陶谷與鄭仁誨,在政見上素來不合。陶谷是激進的改革派,對鄭仁誨這類“寬厚老臣”的保守作風多有抨擊。這會不會是黨爭?藉著“山陰客”的東風,行排除異己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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