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湘水灣洪流之開荒/第113章 武所人的“新生活”(2)
湘水灣洪流之開荒_第113章 武所人的“新生活”(2)

這一錘,如同砸在了所有在場或不在場的武所人心上。廟外被驅趕開的人群裡,爆發出一陣無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撲倒在地,朝著廟門方向咚咚地磕著頭,額頭沾滿了冰冷的泥汙。

“藥王爺開恩啊……饒恕這些造孽的……”

“天打雷劈的喲……”

這悲憤的哭喊,在兵丁粗暴的呵斥和推搡聲中,顯得那麼微弱而無力,很快就被淹沒在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破壞聲響裡。

傅鑑飛沒有擠在廟外的人群裡。他站在稍遠處一條窄巷的背風處,遙遙望著那煙塵騰起、木石碎裂的方向,臉色蒼白如紙。那沉悶的錘擊聲、木料斷裂的刺耳聲響、伴隨著女人尖利的哭嚎,像無數根鋼針,扎進他的耳朵,刺入他的心臟。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扶著冰冷溼滑的磚牆,才勉強站穩。他彷彿看到自己濟仁堂藥櫃上那些寫著“君臣佐使”的抽屜裡,存放的不僅是藥材,還有無數依託於這座廟宇的祈願和慰藉,此刻正隨著那一聲聲轟響,一併碎裂、崩塌。

朱師爺也來了。他沒有找傅鑑飛,獨自一人,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棍,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顫巍巍地站在廟前廣場邊緣一塊冰冷的石碾旁。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廟門,瞳孔裡映著的是另一幅景象——不是此刻的混亂與毀滅,而是許多年前那個落魄潦倒的夜晚。他記得那晚月色清冷,自己飢腸轆轆,蜷縮在廟內西配殿冰冷的角落裡瑟瑟發抖。是守廟的老廟祝,一個同樣貧苦的老人,默默地塞給他半塊冰冷的雜糧餅,一碗溫水。那晚的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欞,照在塵埃飛舞的殿內,藥王爺的泥塑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慈悲……如今,那點微末的溫暖和慈悲,連同這泥塑本身,都要被砸碎了。

他的視線艱難地從混亂的廟門移開,投向廟前那株如同沉默巨人般的老槐樹。幾個提著大鋸的工匠,在兵丁的威逼下,正圍著那幾人合抱的粗大樹幹,比劃著下鋸的位置。

“吱——嘎——!吱——嘎——!”

刺耳、艱澀的鋸木聲驟然響起!那巨大的、鋥亮的長鋸鋼齒,像貪婪的毒蛇,狠狠咬進了虯結堅韌的槐樹皮。巨大的樹身猛地一顫,樹葉簌簌落下,彷彿垂死的嘆息。鋸片每一次推拉,都帶出深深的、新鮮的、溼漉漉的木屑,像傷口滲出的血液。那聲音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直鑽腦髓。

朱師爺的心也跟著那鋸聲一下下地抽搐、痙攣。那粗大的樹根盤根錯節,深紮在廟前這片土地上,此刻在無形的力量下痛苦地呻吟、扭曲。他彷彿看到自己一生的根,也在這鋸齒下,被生生割裂刨斷。他死死攥緊手中的柺棍,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喉頭一股腥甜湧上,他強嚥下去,嘴角卻已溢位一絲暗紅的血線,順著花白的鬍鬚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凝成一點暗紅的冰晶。

佛生是被臨時徵調的。他和幾個街坊半大小子,被凶神惡煞的保長從家裡趕出來,帶到廟前,負責搬運那些從殿堂裡拆卸下來的、相對小件些的木料和雜物。

他吃力地搬起一塊從窗欞上卸下來的雕花木板。木板很沉,邊緣粗糙,上面還殘留著昔日工匠精心雕刻的纏枝蓮紋路,只是此刻沾滿了泥灰和踩踏的汙跡。他抱著木板,腳步踉蹌地朝廟外指定的堆放點走去。經過那株正被瘋狂啃噬的老槐樹時,刺耳的鋸木聲和樹身痛苦的“呻吟”讓他頭皮發麻。他忍不住抬眼望去。

就在那巨大樹根盤繞交錯的地方,一根特別粗壯、如同虯龍般凸起的側根,在沉重的鋸片反覆切割下,終於承受不住,“咔嚓”一聲,迸裂開來!斷裂處木茬嶙峋,翻卷出慘白而溼潤的木質纖維。就在那新鮮斷裂的橫截面上,幾道極其細微、卻異常刺眼的暗紅色痕跡,如同凝固的血淚,正順著樹心新鮮的年輪紋路,一點一點地滲出來,在灰白的木茬上顯得格外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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