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湘水灣洪流之開荒/第113章 武所人的“新生活”(1)
湘水灣洪流之開荒_第113章 武所人的“新生活”(1)

冬天的武所城,天空是鉛灰色的。濟仁堂藥鋪厚重的棉簾子放下了,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聲,可那寒意卻無孔不入,絲絲縷縷地從門板的縫隙、窗欞的罅隙裡鑽進來,堂屋裡燒著幾盆炭火,紅彤彤的,卻驅不散陰冷。

傅鑑飛坐在臨窗的診案前,手指搭在一個滿口黃牙、不住咳嗽的老漢枯瘦的腕子上。脈象沉弦緊澀,如繃緊欲斷的弓弦。他收回手,提筆在粗黃的紙上寫下“小青龍湯加減”,墨跡在紙面有些滯澀,似乎連墨錠也被這寒氣凍住了。

“傅先生……”老漢咳得佝僂了腰,喘勻了氣,枯槁的臉上愁雲密佈,“這鬼天……冷得邪乎!怕是又要變天了吧?您聽說了沒……外面都在傳,省裡……省裡又要來人了?”

傅鑑飛筆下微頓,墨點洇開一小團黑暈。他沒抬頭,只沉聲道:“冷暖人間事,老哥少操些心,安心養肺氣要緊。佛生,去抓藥。”

佛生應一聲,伶俐地接過方子,踮著腳去開高高的藥櫃抽屜。這少年過了年便十七了,身量拔高了不少,只是眉眼間的稚氣尚未脫盡。自打領了那張“保命符”般的紙片,他每日貼身藏著,連睡覺都不敢離身,人也越發沉靜謹慎起來。

藥鋪門簾嘩啦一響,裹挾著一股凜冽寒氣,朱師爺佝僂著身子鑽了進來。他肩上落了一層細白的霜花,臉頰凍得青紫,嘴唇毫無血色,雙眼下陷得更深了,透著一種耗盡心力的灰敗。他徑直走到診案旁的炭火盆邊,伸出枯枝般的手在火上烤著,十指僵硬,指關節紅腫得厲害。

“親家,”傅鑑飛看他神色不對,心頭一緊,“近期,又什麼什麼新鮮事……?”聲音壓得極低。

朱師爺沒立刻答話,只是盯著盆裡跳躍的火苗,眼珠定定的,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點嘶啞的氣聲:“省黨部……特派員……要來了。”他頓了頓,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嚼碎了嚥下去,“專為……督察‘新生活運動’。”

“新生活運動?”傅鑑飛眉頭鎖緊,這名詞他聽過一些傳聞,卻不知其詳。

“哼!”朱師爺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帶著深重的苦澀和嘲諷,“冠冕堂皇罷了。移風易俗,破除迷信,講究衛生,整肅秩序……字字句句,聽著都光鮮。”他枯瘦的手微微發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上面下來一道訓令,嚴催各縣務必雷厲風行,抓出成效!咱們武所……首當其衝的,便是要‘清除迷信淵藪’,‘開闢新生活大道’……”

“清除‘淵藪’?”傅鑑飛的心猛地一墜。

“三聖廟!”朱師爺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爆出一點絕望的火星,又迅速黯淡下去,“縣裡議定了,拿三聖廟開刀!拆廟,拓街!說它是妨礙新風的‘汙穢之地’,擋了‘新生活’的陽光大道!省裡的特派員下月初就到,縣府……縣府那些人,早就摩拳擦掌,要在特派員眼皮底下,演一齣‘破舊立新’的好戲!”

傅鑑飛的手在案下驟然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三聖廟!那間香火綿延了不知多少代的老廟,飛簷斗拱,雕樑畫棟,裡面供奉著藥王、財神、送子娘娘三尊泥塑金身。武所城多少人家,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求醫問藥、祈子求財,腳步都踏向那裡?廟前那株幾個人合抱不過來的老槐樹,枝幹虯曲如龍,濃廕庇日,更是城裡老人孩子歇腳納涼、談天說古的去處。朱師爺年輕時落魄潦倒,還曾在廟中偏殿借宿過數月,吃百家飯,讀百家書……如今,竟成了“汙穢淵藪”,成了要被打掃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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