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縣深秋的風裹著橘園的清甜，卷落了縣中教學樓前的幾株樟樹葉子。王正踩著滿地碎金，把最後一箱行李搬上開往廣西的大巴時，身後同事的叮囑還在風裡飄：“正子，那邊條件苦，你這細皮嫩肉的，可別被曬成黑炭嘍！”

他笑著擺擺手，沒回頭。二十五歲的王正，一米八九的個頭，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一身熨帖的白襯衫襯得肩背挺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腕骨。作為橘縣中學校園裡公認的“校草老師”，他華南師範大學畢業留校三年，剛評上市級優秀青年教師，卻在公示期剛過，毅然遞了支教申請。校長拍著他的肩嘆氣：“放著縣城的好日子不過，非要往山溝裡鑽。你這小夥子，就是心氣太高。”

王正只淡淡一笑，回了句：“想去看看不一樣的天空，也想讓山裡的孩子，看看山外的世界。”他這話不是隨口說說。大三那年，他跟著學校的實踐隊去過一次桂北山區，破敗的校舍、孩子們渴望知識的眼神，在他心裡烙下了深深的印記。如今有了機會，自然不願錯過。

大巴晃悠了二十多個小時，從粵西的橘林遍野，晃到桂北的層巒疊嶂。車窗外的景緻漸漸從平整的稻田變成連綿的青山，柏油路也換成了坑窪的水泥路，最後乾脆成了泥濘的土路。

下車時，天已擦黑，冷冽的山風裹著溼氣撲過來，王正打了個寒顫。迎接他的是鎮中校長老黃黝黑的臉，還有一雙佈滿老繭、指關節腫大的手。“王老師，辛苦啦！一路顛簸，肯定累壞了！”老黃嗓門洪亮，帶著濃重的桂柳口音，身後跟著幾個穿藍布校服的學生，怯生生地盯著他，眼睛裡藏著好奇與拘謹。

鎮中校舍是九十年代的老樓，牆皮斑駁得露出裡面的紅磚，操場是黃土地，坑坑窪窪，一下雨就成了泥塘。王正被安排住進教師宿舍，一間十來平米的小屋，擺著一張吱呀響的木板床，牆角還結著蛛網，屋頂的白熾燈昏黃得像快熄滅的燭火。

他放下行李，先掃了蛛網，又找了塊布擦了擦床板，折騰到後半夜才勉強躺下。山裡的夜格外靜，只有蟲鳴和遠處的狗吠，他裹緊薄被，望著漏進月光的窗戶，心裡忽然泛起一絲茫然。

第二天一早，王正被窗外的讀書聲吵醒。他洗漱完畢，揣著教案去教室踩點。高一（3）班是他接手的班級，四十多個學生擠在一間狹小的教室裡，課桌椅高矮不一，有的桌腿還墊著磚頭，黑板也被磨得發亮，上面的粉筆字得使勁才能看清。可當他推門進去，四十多雙亮晶晶的眼睛齊刷刷望過來時，王正忽然覺得，這滿室的侷促裡，藏著最純粹的求知慾，昨夜的茫然瞬間煙消雲散。

他的第一堂課，沒按教案講枯燥的知識點，而是打開了自己從橘縣帶來的筆記型電腦——這是學校裡唯一一臺能聯網的電腦。他給學生們看橘縣漫山遍野的橘林，看縣城中學嶄新的實驗室和圖書館，還有他帶過的學生搞的科創比賽影片。螢幕上，橘黃色的橘子掛滿枝頭，穿著校服的少年們圍在實驗臺前侃侃而談，山裡的孩子們看得眼睛都直了，後排幾個男生忍不住小聲嘀咕：“原來外面的學校這麼好啊。”

“學習是需要記憶，但不是死記硬背，是要帶著好奇心，去看更廣闊的世界。”王正站在講臺上，聲音清亮，陽光透過積著灰塵的窗戶斜切進來，落在他髮梢，鍍上一層柔和的柔光。

後排忽然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他愣了愣，順著目光看去，見前排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正紅著臉低頭，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眉眼竟和他有幾分相似。

那是陳燕，班裡的語文課代表，也是鎮上供銷社老闆的女兒。她皮膚是健康的蜜色，眼睛像山澗的清泉，亮得純粹，笑起來會露出一對小虎牙，帶著桂北姑娘獨有的爽朗與潑辣。自那堂課起，王正的支教生活，就多了許多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先是陳燕，總藉著問問題的由頭往他宿舍跑。有時是捧著作業本，紅著臉支支吾吾問“王老師，這個病句怎麼改”，有時是拎著一籃自家種的砂糖橘，放下就跑，只留一句清脆的“老師嚐嚐，甜著呢”在走廊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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