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煤城時，劉安把工人大爺給的芝麻鹽用油紙仔細包了三層，塞進揹包側袋。那股炭火烤出的焦香混著芝麻的醇厚，總在鼻尖若隱若現，讓他不由自主想起煤城工人捧著粗瓷碗喝胡辣湯時，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那是辛勞裡開出的花，帶著滾燙的生命力，也藏著最質樸的滿足。

火車向南行駛了兩天兩夜，窗外的景色漸漸褪去黃土高原的厚重，染上了沁人心脾的濃綠。成片的甘蔗林像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在風中起伏著層層波浪，肥厚的蔗葉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裡飄來越來越濃的甜香，起初是淡淡的青草甜，後來漸漸變得濃稠，像化不開的蜜，劉安知道，蔗鄉到了。

系統的新任務早在出發前就跳了出來，帶著幾分懷舊的溫度：【前往蔗鄉老街，用當地新榨的蔗糖，在三十日內做出三百份“古法糖糕”，需讓至少五十位老人說出“有小時候的味道”。】獎勵是“味覺記憶”碎片，集齊三片就能解鎖“復刻味道”的特殊能力——據說能憑模糊記憶復原吃過的任意味道，這對痴迷美食的劉安來說，無疑是極大的誘惑。

老街藏在甘蔗林深處，像被時光遺忘的角落。青石板路被歲月和雨水磨得發亮，踩上去能感受到細微的凹凸紋理；兩旁的老房子多是磚木結構，黑瓦覆頂，木窗欞雕著簡單的花紋，屋簷下掛著一串串褐色的蔗渣，那是榨糖剩下的廢料，曬乾了能當柴燒，還帶著淡淡的甜香。劉安在老街中段找了個臨街的空鋪子，門板上還留著“李記糖坊”的模糊刻痕，木質門框被摩挲得光滑溫潤，想來以前也是做糖的老字號，透著股煙火氣的傳承。

“後生仔，要做糖糕？”隔壁賣鮮蔗汁的阿婆探出頭來，她頭髮花白，梳著整齊的髮髻，竹筐裡擺著剛削好的甘蔗，截面泛著晶瑩剔透的甜汁，順著蔗身緩緩往下淌。阿婆的聲音帶著蔗鄉特有的軟糯，像含著塊糖，“我們蔗鄉的糖，可不是隨便哪種都能用，得選‘蜜香蔗’才好，汁稠糖心足，熬出來的糖帶著股自然的花香，做糕才地道。”

劉安連忙謝過阿婆，跟著她繞到屋後的蔗田。阿婆的甘蔗長得比人還高，翠綠的葉片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在陽光下綠得發亮，透著勃勃生機。“你看這蔗，要選節間短、蔗皮發皺的，”阿婆拿起一把鋒利的砍刀，手腕一使勁，“咔嚓”一聲砍下一根，遞到劉安手裡，“這種蔗成熟度夠，糖心飽滿，榨出的汁又稠又甜，沒有雜味。”

劉安接過甘蔗，沉甸甸的壓手，湊近聞了聞，果然有股淡淡的清香。他跟著阿婆來到老式榨糖機旁，那是個木質結構的機器，需要兩人配合轉動搖桿。新鮮的甘蔗被塞進榨糖口，隨著搖桿轉動，清甜的蔗汁順著木槽緩緩流出，帶著青草的微澀，更多的是濃得化不開的甜。劉安接了滿滿一盆蔗汁，湊近嚐了一口，甜得純粹，沒有絲毫人工新增的膩感，順著喉嚨滑下去，渾身都透著清爽。

他按照阿婆教的法子，把蔗汁倒進一口烏黑的大鐵鍋——這口鍋看著有些年頭了，鍋底積著一層薄薄的糖霜，是歲月留下的印記。劉安在灶膛裡點燃柴火，乾燥的蔗渣燃燒起來，火苗穩穩地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輕響。蔗汁漸漸升溫，冒出細密的氣泡，慢慢從清澈透明變成淺黃，再到琥珀色，最後凝成濃稠的糖漿，整個過程需要不停攪拌，防止糊底。空氣裡的甜香越來越濃烈，從淡淡的清香變成醇厚的焦糖香，引得路過的孩子頻頻駐足，扒著門框直咽口水，小聲唸叨著“好香啊”。

“這火候可得盯緊了，半點馬虎不得，”阿婆蹲在灶邊，幫著添柴，乾枯的蔗渣燃燒得很旺，映得她臉上紅彤彤的，“火大了糖漿會糊，帶著股苦味，就毀了；火小了又熬不出焦糖香，糖味寡淡。熬糖就像哄娃娃睡覺似的，得慢慢哄著它稠起來，急不得。”

劉安握著長柄木勺，不停地順著一個方向攪拌糖漿，手腕酸了就換隻手，不敢有片刻停歇。鐵鍋邊緣漸漸結出一層薄薄的糖霜，被勺子刮下來，混進濃稠的糖漿裡，像撒了把碎星星，閃著微光。他想起在煤城熬胡辣湯時的沸騰熱烈，那種熱是奔放的、驅散嚴寒的；而此刻的熬糖，更像一場溫柔的等待，得耐著性子，順著食材的性子來，才能熬出最純的甜。

糖糕的面也有講究，要用陳面發酵，加少許鹼水去酸，再揉進熬好的糖漿。“這叫‘甜鹼中和’，”阿婆坐在一旁看著他揉麵，時不時指點兩句，“糖甜面酸，加一點鹼水剛好平衡，吃起來才不膩，還有股淡淡的面香。面要揉到表面光滑，能拉出薄膜才好，這樣蒸出來的糕才軟和，有韌勁。”

劉安照著阿婆的話做，把發酵好的麵糰放在案板上，反覆揉搓排氣，再加入溫熱的糖漿，一點點揉進麵糰裡。糖漿的甜香與麵糰的麥香交織在一起，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生面。他把揉好的麵糰擀成厚厚的圓片，用帶著福字、銅錢、花朵圖案的木質模子壓出形狀，一個個小巧玲瓏的糖糕胚就做好了，邊緣帶著精緻的花紋。放進蒸籠時，阿婆又往每個糕上撒了點白芝麻：“小時候盼著過年，就等著吃帶芝麻的糖糕，咬一口，芝麻香混著糖甜，能甜到心坎裡去，那是年的味道。”

第一籠糖糕蒸好時，蒸籠掀開的瞬間，熱氣裹著濃郁的甜香湧了出來，白胖的糕體蓬鬆柔軟，表面泛著淡淡的光澤，芝麻粒像黑珍珠般嵌在上面，看著就讓人歡喜。劉安先給阿婆遞了一塊，阿婆吹了吹，輕輕咬了一口，軟糯的糕體在嘴裡化開，甜香與麥香在舌尖蔓延開來。阿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就是這個味！跟我媽以前做的一個樣，帶著點自然的面香，甜度也剛好，不像現在外面賣的，甜得發齁，吃兩口就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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