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過,” 我的聲音乾澀,“張和……她這麼多年,其實沒攢下來多少知根知底、能交心的朋友。‘春日’那些,大多散了。親人……” 我頓了頓,想起戶口本上“投靠”那兩個字,心臟又是一陣刺痛,“她老家在濮陽,父母……還在,但你也知道,她那對重男輕女的父母,幾乎是她所有苦難的源頭。當初她拼命的掙錢,就是為了逃離那個地方。那麼多年,除了要錢,那邊幾乎沒主動聯絡過她,之後又因為她拿不出錢了,就跟她斷絕了他們之間的父女情誼。”
我抬頭看向夜空,蘇州的天空被城市燈光染成一種汙濁的暗紅色,看不見星星。“我想,張和……她應該是想‘回家’的。但不是回那個讓她窒息、給她無盡痛苦的原生家庭的家。她想要的‘家’,可能是……‘春日’還在純粹時的那個‘家’,是我們這幫人能真心實意在一起奮鬥、互相支撐的那個‘家’。也可能……是她心裡一直渴望卻從未真正擁有過的,一個溫暖的、安全的、被接納的歸宿。”
煙霧從我的口鼻間緩緩溢位,繚繞上升,融入夜色。“但現實是,濮陽那個地方,帶給她只有傷害。把她送回去,按她父母那種德行,後事會辦成什麼樣,我不敢想。可能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會給她。” 我的聲音裡帶上了壓抑的憤怒和悲哀,“所以,具體的……我也沒完全想好。我想,還是咱們……一起商量一下吧。看看怎麼送她,才是對她最好的。”
王傑靜靜地聽著,菸頭的紅光在他指尖穩定地亮著。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說:“嗯,一起商量。總得……讓她走得安心些,體面些。”
在我們低聲交談的間隙,老李一直站在原地,像一截失去生機的枯木。他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幾次想挪動腳步靠近,想加入這場關於如何送別張和的討論——畢竟,他曾是“春日”的另一半,曾是與張和並肩作戰、也最終激烈衝突的人。但他終究沒有勇氣。他只是遠遠地、貪婪地聽著隻言片語,臉上的痛苦更深,手裡的煙早已燃盡,燙到了手指也渾然不覺。
終於,他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再次向我們這邊挪動了一小步,聲音嘶啞破碎地開口:“楚哥,我……”
“你別說了。” 我打斷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得像這秋夜的風,“現在我很亂。張和的事情,還沒處理完。至於你,” 我終於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沒有絲毫溫度,“等所有事情都結束了,我們再‘說’。但我只要你記住一件事……”
我停住了。最後那句話——關於責任,關於愧疚,關於永遠的失去和無法彌補的過錯——像一塊燒紅的鐵塊哽在我的喉嚨。我看著他那張被痛苦徹底摧毀的臉,看著他在我目光下幾乎要站立不住的樣子,忽然覺得,把那些最傷人的指責說出口,除了讓此刻的場面更加難看,讓痛苦加倍,似乎也沒有別的意義。
有些罪,不需要宣判,當事人自己心裡早已是凌遲處死。
“……” 我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轉過頭,狠狠地、沉默地吸著煙。
王傑也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後背,無聲地傳遞著支援。
我們三人,就這樣在殯儀館門口,在清冷的路燈下,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手中香菸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嘶嘶聲,和偶爾深深吸氣、緩緩吐煙的聲音。煙,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腳下的菸蒂又多了幾枚。夜風似乎大了一些,吹得路旁行道樹的葉子簌簌作響,那聲音單調而持久,像是大地在發出某種悠長的嘆息,又像是在為某個早逝的靈魂低吟輓歌。
這一刻,我不知道王傑在想什麼。是回憶著與張和相識的片段,是思索著如何安排後事才能妥帖,還是僅僅在感受著這沉重得讓人窒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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