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殯儀館門前停下。這座建築在深夜裡呈現出一種與白日不同的樣貌——依然肅穆,但更添了幾分孤寂與冷清。主樓只有零星幾扇窗戶亮著燈,光線慘白,透過厚重的窗簾,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拒人千里的光斑。空氣裡似乎總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香燭與消毒水混合的氣息,靜得能聽見遠處公路上重型卡車駛過的沉悶轟鳴,以及近處草叢裡秋蟲最後的、有氣無力的鳴叫。
我付了錢下車,涼意瞬間包裹全身。目光習慣性地投向主樓入口,卻在臺階側面的陰影裡,先看到了兩個蹲著的人影。
是王傑和老李。
他們像兩尊被遺棄的石像,蜷縮在路燈光線勉強照及的邊緣。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親密,也非完全隔絕。唯一同步的,是他們指間那明滅的紅點,以及他們腳下那片狼藉——散落了一地的菸蒂,有的被碾得粉碎,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在昏黃光線下像一堆醜陋的、死去的昆蟲。
王傑先察覺到我的靠近,抬起頭,臉上是奔波和熬夜後的深深疲憊,眼裡的紅血絲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他衝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沒有起身。
老李的動作則遲緩得多。他像是沉浸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痛苦的世界裡,直到我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地上,他才猛地一顫,抬起頭。他的眼睛紅腫得可怕,臉頰上還有未乾的淚痕,看到我的瞬間,眼神里閃過混雜著恐懼、羞愧和絕望的複雜情緒。他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更深的低下頭,狠狠吸了一口快要燃盡的煙,菸頭的火光驟然亮起,映亮了他顫抖的手指。
我沒有走向他們,也沒有說話。現在任何與老李的交流,都可能引爆我心中那桶已經滿溢的、混合著悲傷與憤怒的炸藥。我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那扇緊閉的、通往張和所在之處的大門。我現在只想進去,陪著她。哪怕只是站在那冰冷的棺槨旁,什麼也不做,也好過在這裡,面對著間接導致這一切的人。
我邁步朝門口走去。
“楚哥。”
王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阻攔意味。他站了起來,動作因為久蹲而有些僵硬,快走幾步,擋在了我和那扇門之間。
“等一會兒吧。”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抬手按了按我的肩膀,力道很重,“現在……裡面,殯儀館的師傅們,正在給咱妹子……打扮,換衣服。不方便進去。”
“打扮”這個詞,用在此刻,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溫柔和殘忍。我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張和的臉——那張總是素面朝天、最多塗點口紅,總說自己“懶得折騰”、“把錢花在刀刃上”的臉。現在,卻需要陌生人的手,來為她進行人生最後的一次梳妝。
我的腳步頓住了,像被釘在原地。想進去的衝動被這現實的理由硬生生擋回,化作一股更深的無力感和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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