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被遺忘的夢境深處,或者某個遙遠得無法追溯的時間縫隙裡,他曾見過類似的東西。不是這具體的形象,而是……那種感覺。那種龐大、沉默、古老、帶著洪荒氣息,卻又隱隱透出衰弱與悲愴的感覺。這感覺突如其來,毫無根由,卻異常清晰,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過他的四肢百骸,讓他站在搖晃的舢板上,竟有些微微的戰慄。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去摸貼身放著的筆記本,想去觸碰裡面夾著的那頁古紙。彷彿那粗糙脆硬的紙張,能給他此刻混亂的心緒帶來一點憑依。
袁鏡吾深吸一口氣,那濃烈的腥味灌滿肺葉,帶來一陣輕微的反胃,卻也讓他重新穩住心神。他付了船資,提起藤箱和相機,邁步跨上溼滑泥濘的岸邊。
他的到來,引起了一些鄉民的注意。幾道目光落在他這個衣著體面、挎著奇怪黑匣子的陌生人身上,帶著好奇、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但沒有人上前阻攔或詢問。他們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葦塘邊那個巨大的存在上。
袁鏡吾踩著沒過腳踝的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涼棚的方向,緩緩走去。
每走近一步,那股腥味就更濃一分。
每走近一步,那灰黑色巨物的細節就更清晰一分——鱗片邊緣的紋路,長鬚上沾附的泥粒,眼皮上細微的褶皺,還有那龐大身軀微微起伏時,帶動身下泥水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咕嘟”聲。
還有,那籠罩在它周圍的、沉重得幾乎凝成實質的、衰弱與瀕死的氣息。
他走到了人群的最外圍,停了下來。這裡距離那東西,大約只有三十米不到了。這個距離,已經能清楚地看到它軀體上一些破損的地方,露出下面顏色更淺的、類似筋膜的東西。也能看到,在它身下的泥灘上,那些被它龐大的身軀壓出的、深深的凹痕,和凹痕邊緣,它那四隻巨大的、深陷泥中的爪子輪廓。
挑水的漢子們默默地勞作著,一桶又一桶渾濁的河水,澆在那灰黑色的鱗甲上。水流沖刷掉一些泥漿,露出鱗片原本暗沉的色澤,但很快又被新的泥水覆蓋。僧侶的誦經聲低沉而持續,混在風聲水聲裡。
沒有人說話。只有水聲,風聲,誦經聲,和那巨物偶爾發出的、一聲極其輕微、輕微到幾乎以為是錯覺的、悠長而沉重的呼吸聲。
袁鏡吾站在那裡,望著它。
然後,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相機。動作有些僵硬,有些遲疑。他掀開遮光布,將頭埋進去。毛玻璃上,顛倒的影像裡,那灰黑色的龐然大物,那簡陋的涼棚,那挑水的人,那誦經的僧,構成了一個更加怪誕、更加不真實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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