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筆記本,想記點什麼。筆尖懸在紙上,半晌,只寫下兩個字:“澤國。”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水天一色,唯蘆葦梢頭點點。”
相機在懷裡有些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開了布包。這種老式方鏡箱相機,拍照時需要雙手端著,從上面的毛玻璃取景。他掀開遮光布,將頭埋進去,鏡頭對準窗外。
毛玻璃上的影像是顛倒的。渾濁的河水,搖晃的蘆葦,鉛灰的天空,在方寸之間構成一幅單調而又沉重的畫面。他移動著相機,尋找著可能的焦點。
一截孤零零的樹樁,上面停著一隻黑色的、彷彿凝固的水鳥;遠處水面上漂著的一個不知是木盆還是鍋蓋的圓形物;更遠處,水天相接處,一道低矮的土堤,像大地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線。
他調整著焦距,毛玻璃上的影像時清晰,時模糊。就在他準備按下快門的那一刻——
鏡頭裡,在靠近岸邊的一片蘆葦稀疏處,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穿著長衫的瞎子。
老人背對著鏡頭,面朝茫茫河水,像一截枯瘦的蘆葦,直挺挺地立在水邊。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和長衫下襬,他卻紋絲不動,彷彿生了根。
他在看什麼?
袁鏡吾的手指停在快門上。他移開遮光布,直接用眼睛看向那個方向。
老人還在那裡。距離有些遠,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清癯的側影。
袁鏡吾心頭莫名一動。
他放下相機,起身,穿過擠滿人和行李的船艙,走到外面的船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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