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奉天驛人聲鼎沸。
月臺上擠滿了人,大多是逃難的。遼河大水,下游十幾個縣泡在渾湯裡,田淹了,房子塌了,沒淹著的地方也人心惶惶,能走的都往北邊、往城裡擠。挑擔子的,背行李捲的,抱著孩子攙著老的,黑壓壓一片,像一群被洪水趕出巢穴的螞蟻,盲目而又執拗地蠕動著,湧向那幾節綠皮車廂。
空氣裡瀰漫著汗酸、劣質菸草、孩童尿溺和不知名食物混雜的濁氣。穿土黃色制服、戴大簷帽的滿洲國路警提著木棍,在人群邊緣不緊不慢地踱步,眼神掃過一張張惶惑的臉。偶爾有人擠得太兇,木棍就毫不客氣地戳過去,換來一聲悶哼。
袁鏡吾提著藤箱,擠在人群裡。他換了身更便於行動的深藍色短褂、黑布褲,腳上是膠底布鞋。相機用布包好,掛在肩上,藤箱裡是換洗衣物和筆記本。
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像個跑單幫的小商人,或者哪個商號的夥計。
他要去坐的不是那種綠皮客車。那車是往北去新京、哈爾濱的。他要往南,去營口,得在奉天驛外的渾河碼頭,搭一種老式的木殼火輪。
擠出貨棧般的車站,穿過亂鬨鬨的廣場,沿著一條煤渣路往南走,越走人越稀,空氣裡的煤煙味漸漸被一股溼漉漉的、帶著淤泥和腐草氣息的河風取代。渾河就在前面,水色渾黃,流得很急,打著旋兒往下游奔。碼頭比車站清靜許多,幾條木殼船泊在岸邊,船身漆成暗淡的黑色或灰色,煙囪冒著或濃或淡的黑煙。
他要搭的那條船叫“遼水號”,是條有些年頭的老船。木製船身,船艙低矮,甲板上堆著些麻袋和木箱。船票是報社提前託人買的,一張硬紙片,蓋著模糊的紅戳。他把票遞給守在跳板邊的船工,那是個滿臉褶子的老漢,接過票,就著昏暗的天光眯眼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他一下,沒說話,側身讓開。
跳板隨著水流微微晃動。袁鏡吾穩住步子,走上甲板。一股更濃的、混合著機油、煤煙、河水腥氣和某種陳舊木材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船艙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光線昏暗,只在兩舷開了幾扇小窗,玻璃上糊著油汙和水漬。長條木凳沿著艙壁擺放,大多已坐了人。袁鏡吾找了個靠窗的角落,把藤箱塞在腳下,相機抱在懷裡。
他默默觀察著艙裡的人。
靠艙門坐著幾個扛麻袋的漢子,皮膚黝黑,手腳粗大,是碼頭上常見的苦力。他們不說話,只悶頭抽著菸袋,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凝成淡藍色的團。
對面是一對老夫妻,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懷裡抱著個布包袱,包袱皮裹得嚴嚴實實,不知是什麼要緊家當。老頭閉著眼,像是睡了,老太婆則緊張地攥著包袱,眼睛不時瞟向艙門,又飛快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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