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府學明倫堂高敞的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講會早已散去,堂內空曠,只餘下林越與李墨二人。李墨正忙著收拾林越方才展示用的棉布樣本、簡易算盤和那捲密密麻麻的賬目紙,臉上還帶著幾分未退的興奮與釋然。
“先生今日一席話,真是鞭辟入裡!”李墨一邊將賬目紙小心捲起,一邊忍不住低聲道,“那些生員起初神色倨傲,待先生說到劉寡婦一家半月來頭頓飽飯時,好些人都垂了眼。孫訓導最後那話,雖仍留著尾巴,但比起上次,已是天壤之別。”
林越站在堂前,望著窗外庭院中幾株葉子漸黃的古柏,神色卻未見多少輕鬆。“一次講會,不過是將道理擺上檯面,讓人聽了一耳朵。真正要讓人心服,靠的不是口舌之利,而是日久天長的實效,是讓更多人真切嚐到這‘實用之學’的甜頭。”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李墨身上,“李墨,你可還記得,我前次在講會上,最後提及的‘工坊義塾’之想?”
李墨點頭:“記得。先生說,欲以工坊部分盈餘,設一義塾,許織女子女免費識字習數。”
“不限於工坊子弟。”林越緩緩道,眼中光芒漸盛,“我想在州府,辦一個蒙學班,專收貧家孩童,不拘男女,教授最基礎的識字與算術。不收束脩,筆墨紙硯若有困難,亦可酌情貼補。”
李墨一怔,隨即明白了林越的深意。這不僅僅是對講會上那個設想的兌現,更是將“便民”理念,從具體的生產工具改良、民生改善,延伸至更根本的“啟民智”層面。識字算術,是開啟民智、擺脫矇昧的第一步,也是讓尋常百姓能夠更好掌握技術、理解契約、維護自身權益的基礎。尤其在“第一坊”這樣的新興事物出現後,若織女們自己能看得懂工錢條、算得清收支賬,豈不更能安心勞作,也更能體悟“多勞多得”的公平?
“先生此意大善!”李墨眼中也亮起光,“只是……此事若由‘河工技術諮議處’出面,名目似乎……稍有不協。且開蒙授學,需有合適場所、可靠師長、穩定經費,更需官府首肯,以免惹來‘私設學堂、淆亂教化’的非議。”
“名目好辦,便以‘勸工紡織第一坊’附設‘便民蒙學’為名,由坊中盈餘及熱心商戶捐助維持。場所嘛,”林越思忖道,“‘第一坊’院落寬敞,可闢出兩間廂房,略加整飭。至於師長……”他看向李墨,微微一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李墨臉上一紅,連忙擺手:“先生!學生雖識得幾個字,略通算術,然豈敢為人師表?且學生尚需協助先生處理諮議處諸多文書……”
“非讓你一人承擔。”林越笑道,“你可總領其事,制定教學章程,編寫啟蒙教材。具體授課,我們可另尋人手。州府之中,總有生活清苦、品學尚可的落魄書生或老童生,願以此謀一份安穩束脩。織染局、甚至府學之中,或許也有心懷善念、願意義務指點一二的吏員或生員。此事不求學問高深,只求紮實有用。教材也不必深奧,就教《百家姓》、《千字文》中最常用的幾百字,再結合日常記賬、看契約、識度量衡,編些實用的算術口訣和例題。”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此事,我們先做起來,從小處著手。初始規模不必大,先招二三十個‘第一坊’織女家中適齡孩童,或附近確實貧苦的街坊孩子。白日孩童們來學,早晚不誤其幫襯家務。我們以事實說話,若真有成效,孩童們回家能將所學用於實際,家長自然支援。屆時,再視情況徐徐圖之,或可推廣至其他工坊、街坊。至於官府那邊……”林略一沉吟,“先與吳判官通個氣,他應會支援。再尋個合適時機,稟報楊知州。此乃教化善舉,於官聲有裨,只要我們不觸及官學根本,料無大礙。”
李墨聽著,心中那點忐忑漸漸被躍躍欲試取代。他本就出身寒微,深知讀書識字對於貧家子弟改變命運的重要性。如今有機會參與這樣一件實實在在的“啟智”之事,胸中湧起一股熱流。“先生既有此志,學生願竭盡全力,助先生成此善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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