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肯特一個人走到庭院裡，在夜空中站了一會兒。那棵千年銀杏正安靜地立在月光下，樹冠的輪廓在夜空中呈現出均勻的、緩慢延伸的姿態，像是已經完成了從運輸到落地的全部調整過程。它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深色的長條形輪廓，一直延伸到老橡樹的陰影邊緣，在兩棵樹的影子即將交匯時，它們各自停了下來，在交接處保持著一道細長的灰線。夜風從庭院南側吹來，穿過它的枝幹縫隙時發出持續而穩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它的木質內部緩慢流動。在那道聲響的間隙中，銀杏的樹冠微微調整了一下傾斜角度，根系周圍的土壤表面也浮現出一層極淺的溼潤光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自己已經到齊了。肯特站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沿著石徑走回主樓，在走進門廊之前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牆角那棵小銀杏的幼苗，它的葉片在夜風中微微擺動，幅度比大銀杏小得多，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慢慢適應這片新的土地。

肯特從紋路研究中短暫抽身的決定，是在林曉主動提起小隊未來規劃後的第二天做出的。那天傍晚，他們沿著莊園東側那條通往舊馬廄的小路走了一圈。路兩側的野草已經長到了腳踝高度，邊緣處覆著一層白天的餘溫，踩上去時鞋底能感受到草莖和泥土混合後的柔軟觸感，靠近馬廄的那段路邊，野草被踩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是園丁每天往返時走出來的，草莖被反覆踩壓後貼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層淺綠色的墊層。林曉走在他旁邊，步伐的節奏和他保持一致，在走出大約幾百步後她開口了，說她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們現在的狀態還能維持多久。她說她不是覺得現在這樣不好，而是她發現自從離開要塞之後，她的技能等級幾乎沒有再提升過，就連之前積累的實戰經驗也開始變得模糊，像是正在逐漸退化成模糊的輪廓，在記憶的邊緣反覆進退，卻始終無法重新在現實中落地。她說完之後沒有回頭看他，像是不想讓那句話的重量完全落在他身上。

肯特沒有立刻回答。他繼續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看著前方那片被暮色覆蓋的草地邊緣。他站了一會兒，感受著晚風從草地表面吹過時帶著的涼意，然後說：“我也在想這件事。紋路研究確實重要，我也確實不後悔花時間在這上面。但我也知道，光靠紋路研究沒辦法支撐到下一階段的探索去。大開拓還沒結束，地城入口還在更遠的地方，我們不可能一直留在王都。”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心裡已經反覆整理過很多遍。

林曉站在他旁邊，沒有出聲，像是正在透過等待來讓他把話說完。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草地上，暮色正在緩慢地加深，草地的顏色從淺綠變成深綠，再從深綠變成一種接近灰藍色的暗調，像是正在逐漸失去自身的輪廓。她等到他的氣息放緩之後才開口：“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準備？”肯特想了想，說：“再給我一週。把學院分院的事和那批古物的研究做個收尾。等這邊的事能告一段落了，我就把剩下的時間留給藥劑煉製。”他說到“藥劑煉製”時，語速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這個決定在他心裡已經放了一段時間，終於被放在了合適的位置上。

一週的時間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被劃分成了幾塊。上午他會在工作室裡整理那批古物的初步分類記錄，把已經完成分析的紋路樣品登記歸檔，把還沒有來得及細看的部分單獨裝箱封存，等下次回來再繼續。林曉大部分時間也會在工作室裡，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翻看她從要塞帶回來的舊筆記，偶爾抬頭看一眼他的狀態。有時候她會在他停筆的間隙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比如“外面下雨了”或“午飯快好了”，讓他從那種深度專注的狀態裡短暫地脫離一下，然後再重新回到工作中。下午他回到鍊金臺前，把藥性操控的練習恢復到了之前的節奏。他發現自己在休息一段時間後重新接觸藥劑煉製時，手感比之前更穩了，對於一些曾經容易出現偏差的步驟處理起來也更加熟練。他在連續幾天的練習中成功完成了幾種不同品級的高階藥劑煉製，在記錄冊上寫下了最後一組資料，合上記錄冊，放進了揹包裡。

林曉在這幾天裡也和夏莉聊過一次，確認了後續行動的安排。夏莉說她目前那棵千年銀杏的賦靈已經進入了穩定期，後續轉化可以由她遠端維持連線，不需要每天親自到場。她在確認銀杏的狀態穩定之後會把它留在莊園裡，讓園丁定期澆水，保持基本養護，她已經把養護的注意事項寫成了一張紙交給管家，包括澆水頻率、土壤鬆動的間隔時間以及施肥週期。陳猛和張大山已經開始整理裝備了，把之前磨損的部件做了更換，陳猛在整理時發現他那把短刀的刀鞘邊緣有一處細小的裂縫，用砂紙打磨平整後用膠水填充，等乾透後再檢查了一次才放回揹包裡。蘇文和小婭娜也分別開始整理各自的物資，把王都這段時間積累的材料分門別好，把需要帶走的裝進揹包裡。

在出發前一天晚上，肯特坐在窗臺上，聽到庭院裡傳來一聲沉緩的、像是被月光壓彎又彈回原處的聲響。他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那棵千年銀杏的樹冠正在晚風中緩緩調整自己的傾斜角度，主幹上的樹皮表面浮現出一道淺淡的微光，沿著樹皮的紋理緩慢流動著，一直延伸到枝幹末端才逐漸減弱，像是一段正在進行的對話正在接近它的結尾。風還在吹，那聲響在夜風中持續了片刻，然後逐漸減弱，像是被夜晚本身吸收了。他坐在窗臺上多待了一會兒，聽著那陣風持續吹過樹冠的聲音，直到那聲音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從窗臺上下來，轉身走回房間，把揹包的搭扣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需要帶的東西都已經裝好。

出發的早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肯特站在莊園門口，看著他的隊友們在晨光中依次走出來。陳猛走在最前面，肩上掛著那套重新整理過的行裝，揹包的繫帶經過重新調整，比之前更貼合背部曲線，在行走時不會因為重心偏移而產生多餘的晃動。張大山揹著塔盾，固定帶已經調整到了最合適的鬆緊度，盾面朝外，在晨光中反著一層淺淡的光。蘇文手裡握著那根經過重新打磨的法杖，杖尖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層淺淡的光，像是表面的蠟層已經均勻分佈。夏莉走在隊伍中段，深藍色的綢帶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今天紮了一個比平時更高的馬尾，像是為了長途行走做的準備。小婭娜抱著火花走在靠後的位置，火花已經醒了，正從她臂彎裡探出頭來，像是在確認方向，又像是在跟大門道別。林曉走在隊伍的最後，她在跨出大門之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庭院裡那些新栽的樹和門廊下的燈，然後轉過身，跟上了隊伍。莊園的管家站在門廊下，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逐漸遠去。

王都的城牆正在晨光中逐漸甦醒。街道上的行人和馬車雖然還不密集，但已經比天亮前多了許多。他們穿過幾條街道後拐向了通往南門的主幹道，經過幾處已經開門的店鋪，門前有人在搬動貨物，有人正在清掃臺階，偶爾有人抬頭看了一眼這支經過的隊伍，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沒有多作停留。一家麵包鋪的門口，店主正把新出爐的麵包從烤爐裡取出來擺放在貨架上，熱氣從麵包表面升騰起來，在晨光中形成一層模糊的白色霧狀輪廓，迅速消散。他們穿過南門時，城門已經開了，衛兵站在門洞兩側，目光掃過來往的人群，沒有攔阻他們。

出了城門之後，道路逐漸變寬，兩側的建築也慢慢稀疏下來，取而代之的是開闊的田野和零星的林地。風從東側吹來，帶著潮溼的泥土氣息和遠處草木的味道。在走出大約半個時辰後，林曉看到前方的路面有一處被新填過的淺坑，邊緣的泥土還帶著溼潤的深色。她沒有繞過那處淺坑，保持著自己的行進路線，沿著路面繼續走她的路。在她身後，其他人也在繼續走著，他們的步伐在經過那片被新土覆蓋過的路面時沒有明顯放慢，在不中斷前進路線的同時穿過了那道淺坑邊緣與路面之間的過渡帶。在她前方大約幾步遠的位置，路面上又出現了一處淺坑，深度比她剛才經過的那處更深一些，底部堆積著幾塊碎石，邊緣的泥土顏色也是較深的溼潤色，像是被填過不久。這次她沒有再多看它一眼，沿著路面邊緣繞過了那道淺坑的邊緣，繼續向前走。在她身後，其他人的步伐也沒有因為那道淺坑的出現而改變節奏，他們以與之前相同的速度繼續行進著，在越過淺坑邊緣後把距離重新拉回到原有的間隔上。道路還在前方延伸，通向更遠處的地平線，路面兩側的灌木叢邊緣浮著一層淡金色的晨光，像是一條正在為接下來的行程鋪展的新標記線。陳猛走在隊伍前面，步伐穩定而均勻，揹包在他背上隨著步伐的節奏輕微晃動，幅度不大，像是已經適應了他的步幅和速度。風從他們身後吹來，把他們來時的足印輕輕抹平，在地面上留下一層薄薄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