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春天總是比邊境來得更早一些。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頭已經冒出了細密的嫩芽,邊緣泛著一層淺淡的嫩黃色,陽光照在上面時,每一片新葉都像是被單獨點亮過的,葉片表面還殘留著清晨露水的痕跡,在光照下泛著極其細密的光澤。肯特站在庭院的石徑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正看著夏莉蹲在牆角那棵新移栽的銀杏樹旁邊檢查樹根周圍的土壤溼度。那棵銀杏不算大,是她從精靈族帶回來的幼苗之一,樹幹細而挺直,樹冠上的葉片呈現出淺黃綠色的扇形,邊緣處微微卷曲。她最近每天早晨都會來檢視一次,確認它的生長狀態和賦靈程序是否同步,每次都會用手掌貼著樹根附近的泥土,透過觸感來判斷水分滲透的深度和均勻度,然後再站起來繞著樹幹走一圈,觀察是否有蟲害或葉片異常變化的跡象。
林曉從主樓門廊走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的摺痕處被壓得很平整,封口處蓋著一枚王室的印章,印泥的顏色是深紅色的,邊緣清晰銳利,沒有模糊或溢位的痕跡。她把信遞給他時說:“王子那邊送來的。”她的語氣很平常,像在陳述一件日常事務,但她在遞信時她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那枚印章確實是王室的,然後才鬆開手。肯特接過信,開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的內容比他預想的更具體——王子在信中詳細說明了他對紋路學院在王都開設分院的設想,包括選址的初步意向、師資的調配方案、以及與王都冒險者工會的合作框架。信的末尾還附了一段手寫補充,說他最近整理了一批皇家收藏的地城古物,其中有一部分帶有完整的古紋路結構,如果肯特需要的話,可以隨時派人去取。在那段補充的下面,還有一行更細的字跡,單獨佔了一行:“另外,老國王花園裡有一棵千年銀杏,據說是精靈帝國時期種下的,如果你那位朋友需要測試樹衛轉化的極限,我可以安排人移栽。不過動靜不能太大,老國王最近心情不錯,但花園裡的樹少了一棵他還是會發現的。”
肯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側過頭看了一眼蹲在牆角檢查銀杏樹苗的夏莉,她的手指正沿著樹苗主幹的紋路緩慢移動著,從底部一直向上延伸到第一處分叉處,像是在用觸覺來確認它今天的新變化,然後停下來,在分叉處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指尖感受那處分叉的弧度與昨天相比是否有任何細微的偏移。他沒有喊她,只是把信封放進口袋裡,轉身走回主樓,在門廊下與林曉並肩站了片刻。晨光從屋簷邊緣斜照下來,在他們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長的陰影,陰影邊緣微微晃動,像是被遠處樹冠的擺動帶動了,沿著石板的接縫緩慢移動了一下,又恢復了穩定。
“他說要開分院?”林曉問。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好奇。
“嗯。還說要借一批古物,和一棵樹。”肯特說,“千年銀杏。”
林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他說到“千年銀杏”時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件比她預想中更有分量的東西。她靠著門廊的柱子站了一會兒,晨風從庭院方向吹過來,把她肩側的頭髮吹向一側,她伸手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然後說:“那棵銀杏能種在哪兒?”肯特想了想,說院子後面那片空地應該夠大,而且那棵老橡樹旁邊還有空間,兩棵樹之間隔一段距離,互不干擾,也方便夏莉同時照看。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那片空地的土壤排水性比前院好,而且圍牆外側有一道天然的擋風屏障,適合銀杏這樣需要穩定環境的樹種。林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但她靠著柱子的姿勢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像是已經透過那個簡單的確認完成了自己在這段對話中的角色。
那批古物在兩天後被送到了莊園。運送古物的馬車是王室的制式馬車,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但在車輪碾過石板路面時發出的聲響比普通的運輸馬車更加厚重,像是載著比外表看起來更沉重的貨物。兩個穿著深色外套的隨行人員把幾隻沉重的木箱從馬車上卸下來,逐一搬進肯特工作室隔壁那間空置的房間。箱體表面的鐵質加固條已經有些鏽跡了,但鎖釦和合頁仍然保持著良好的功能狀態,開啟時沒有發出卡頓的聲音。每隻木箱內部都鋪著一層防震用的舊絨布,古物被按照形態和大小分別固定在凹槽中,從碎裂的石板到完整的陶器都有,部分表面還殘留著淡色的礦物沉積,是長期在地下埋藏後被礦物鹽類染色後留下的自然痕跡,那些沉積層的邊緣呈現出極不規則的形狀,像是被地下水的流動緩慢沖刷過。
肯特蹲在第一隻木箱旁邊,裡面是一塊約莫兩掌大小的石板碎片,邊緣有一處不規則的缺失,但剩餘部分的紋路儲存得相當完整,弧線的走向清晰可辨,節點處的紋路也沒有出現嚴重的磨損或斷裂。他伸出手,指尖在接觸到石板表面的瞬間,紋路學技能的感知自動啟動了,他沿著紋路的走向從起始端延伸到中斷處,又沿著中斷處邊緣擴散到周圍區域,捕捉到那道紋理斷裂處仍然保留著清晰的切面結構。他的手指在那道斷裂處上方懸停了一段時間,然後他移開手,站起來,轉身走出房間。他沒有把箱子裡的所有古物都翻看一遍,而是在心裡默默排好了接下來幾天的研究順序,然後把那隻木箱的蓋子合上,走到窗邊站了片刻,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正在適應新環境的樹苗。
第三天上午,那棵千年銀杏被送到了莊園。運送銀杏的是一輛比之前那輛更大的板車,板車底部鋪設了厚實的軟墊和固定架,用來穩固那棵樹的根系。銀杏的樹幹已經相當粗了,需要兩個人才能環抱,樹冠在運送前被修剪過,留下了主要的枝幹和部分側枝,修剪的切口處塗抹了一層深褐色的癒合膏,防止傷口感染。它的根球被用粗麻布和草繩仔細包裹著,溼潤的泥土從布料縫隙中滲出來,在板車底部形成了一層深褐色的水漬,隨著板車的顛簸沿著車板的縫隙緩慢流動。幾個工人把銀杏從板車上卸下來時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先確認穩固再移動下一步,把銀杏從板車側面滑下,放在事先鋪好的厚木板軌道上,然後沿著軌道慢慢推送到預定位置。他們把銀杏安置在夏莉指定的位置——那棵老橡樹旁邊約十餘步處的空地上,按照她的指示調整了樹根朝向,使樹冠的展開方向與老橡樹錯開,然後開始回填土壤,每填一層就用腳踩實一次,確保根系與土壤之間的接觸面沒有空隙。
夏莉站在那棵銀杏面前,從她站的位置能看到樹冠邊緣那些被修剪過的切口正在緩慢滲出一層極淡的樹脂,在樹皮的紋理之間形成了一道細長光亮的痕跡,在午後的光線下反著光。她沒有立刻伸手觸碰樹幹,而是先繞著它走了一圈,從不同方向觀察了它的主幹、樹冠和根系的分佈,確認它的狀態比預想中更穩定。然後她停下腳步,蹲下來用手背感受了一下回填土壤的溼度和緊實度,確認工人鋪設的厚度足夠覆蓋新根的生長空間,才站起身。等到工人全部離開後,她才把手掌貼在樹幹上。她的手掌接觸到樹皮表面時,感受到的是一種堅實而沉靜的回饋,像是來自一處更古老的、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水面,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外界的試探。她閉上眼睛安靜了片刻,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回主樓。她在走進門廊時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一眼牆角的銀杏樹苗,又回頭看了一眼庭院深處那棵新移栽的千年銀杏,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它們之間確實保持著她在規劃中預設好的距離和角度,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那天的晚飯比平時豐盛一些,博納爾主廚在爐灶邊多站了一會兒,把燉肉的香料調得比往常更濃郁,還特意多烤了一盤面包,邊緣烤成均勻的金黃色,表面泛著油光。餐桌上比平時更熱鬧一些,因為陳猛在下午幫工人搬運銀杏時順帶處理了幾件瑣事,心情不錯,吃飯時話也比平時多了一些。蘇文在喝湯的間隙問了夏莉那棵千年銀杏的賦靈預期週期,夏莉放下碗,說按照目前的初步接觸來看,可能需要比老橡樹更長的時間,因為樹齡越大,木質內部的能量流動通道越密集,需要更多時間來完成精神力迴路的建立和穩定。蘇文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細節。小婭娜坐在桌角,火花正趴在桌邊的椅子上,它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些盤子之間來回移動,但始終保持著安靜。肯特坐在桌邊,把王子那封信中關於分院選址的部分複述了一遍。他說王子看中的位置在王都東區靠近冒險者工會總部的方向,是一棟二層的舊建築,原主人是某個退休的商人,已經空置了一段時間,如果肯特有意向的話,王子可以先墊付租金和改建費用,等學院正式運營後再分期償還。陳猛聽完之後放下碗,說這倒是方便,以後要是回王都做研究就不用到處借實驗室了。蘇文在旁邊默默夾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說王都這邊的學員基礎應該比邊境要塞更好,法師塔和工會都有現成的人脈可以對接,招生應該不會太困難。小婭娜坐在蘇文旁邊,火光在她手裡微微動彈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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