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處理鬆動和斷裂的篾條。他們使用特製的、極細的竹鉤針和鑷子,小心地將鬆動的篾條重新歸位、拉緊,並在背後用極細的、顏色接近的絲線進行點狀固定,確保不顯眼。對於非灼傷區的少數斷裂篾條,則尋找顏色、厚度、韌性都相似的老竹篾,擷取合適長度,沿用原編法細心補入、固定。
最核心的工作是處理那片灼傷區域。他們先用微型剪刀,將已經炭化、一碰即碎的壞死篾條極其小心地剪斷、取出。這個過程必須精準,不能損傷周圍健康的篾條和編織結構。取下壞死篾條後,露出了一個不規則的空洞,邊緣參差不齊。
然後,是尋找補編材料。顧女士提供了一些她外婆留下的、同期的老竹篾邊角料,這極大地解決了配料的難題。他們從中挑選出顏色、粗細最接近的篾條,進行軟化處理(微蒸),使其恢復柔韌性。
補編是整個修復中最考驗技藝的環節。蘇見遠負責操作,林微在一旁協助、遞送工具和材料。需要將新的篾條,沿著原經緯方向,一根一根地編織進去,與周圍的舊篾條嚴密扣合,恢復原有的紋路。這要求手穩、眼準、心靜,對竹編邏輯有直覺般的把握。進展緩慢,有時一兩個小時只能編入幾根篾條。
補編完成後,新篾條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光澤也新。接下來是染色和做舊。他們用茶葉、橡碗等天然材料熬製染色劑,反覆除錯,直到顏色與燈罩整體的琥珀色達到高度和諧。用極細的毛筆,將染液仔細地塗刷在新補的篾條上,並輕輕暈染到與舊篾條的接縫處。然後,用極細的砂紙進行極其輕微的打磨,去除新篾條的“火氣”和過於鮮亮的光澤,使其表面產生與歲月摩挲相似的溫潤感。最後,塗上一層極薄的、中性的木器護理蠟,並用軟布反覆擦拭拋光,讓新舊區域在光澤和觸感上進一步融合。
全部工作完成,已是臘月二十六。修復後的“繭光”燈罩,靜靜置於一個深色的襯墊上。整體結構堅固,篾條緊密。那片灼傷區域,如今被顏色、光澤、質感都高度協調的新篾條補編填滿,紋路與周圍完美銜接。只有湊近仔細端詳,才能在特定角度下,看到新篾條極其微弱的顏色差異和編織介面處幾乎不可見的痕跡。當燈光從內部亮起時,柔和朦朧的光暈均勻地灑出,那片曾經的“傷疤”區域,也透出溫暖的光,與整體渾然一體,不再有陰暗的阻斷。
顧女士在臘月二十八這天前來。當她看到修復後的燈罩,尤其是點亮後那完整而溫暖的光暈時,眼中瞬間溢滿了光彩。她伸手輕輕觸控那片補編的區域,感受著平滑而堅韌的觸感。
“真好……”她輕聲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外婆又為它‘織’補了一塊。光……又連起來了。”她抬頭,真誠地道謝,“謝謝你們,不僅修好了燈,也補全了一段光。今年過年,家裡的團圓光裡,又有它了。”
她支付了費用,並留下一小盒自家做的桂花糖年糕作為年禮。用那塊靛藍土布重新將燈罩仔細包好,放入藤籃,像捧著滿滿的暖意離去。
窗外,已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起,年的味道越來越濃。工作室裡,似乎還殘留著那“繭光”的溫暖暈影和淡淡的竹香。
“竹篾如絲,編織的是光,也是時光。”林微望著窗外暮色中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輕聲道,“一道灼痕,像是時光打了個結。修復,不是拆開這個結,而是順著編織的紋理,用新的絲線,溫柔地將它續上、撫平,讓光得以再次流暢地穿過。”
蘇見遠整理著工具,將剩餘的竹篾邊角料收好,介面道:“嗯。手工藝品的修復,最動人之處在於‘手藝’的接力。我們揣摩前人的手法、心意,用當代的手藝,去彌合那道因意外或時光造成的斷裂。讓物件的‘生命’與‘功能’,在一種對原始技藝的深刻理解和尊重下,得以延續。這‘繭光’,補上的不僅是幾根竹篾,更是一份對手工溫度的傳遞。”
除夕將至,工作室即將迎來短暫的休憩。一件竹編燈罩的修復,為這一年忙碌的修復之旅,畫上了一個溫暖而圓滿的句號。當新年的鐘聲敲響,新的春天來臨,“古今閣”裡,又將迎來哪些承載著不同故事、不同傷痛的時光信物?它們將如何被這雙手、這份心,一一傾聽、理解、並嘗試撫慰?答案,就在那即將翻開的新一頁時光裡,靜靜地等待著。而修復者的旅程,如同那“繭光”中不息流轉的溫暖,恆久,寧靜,且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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