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建國的腿總算熬出了頭，棗木柺杖觸地時“篤篤”有聲，他扶著牆根慢慢挪步，雖還需人輕扶，卻已能穩穩站住。家裡的炊煙也恢復了往日的規律，灶房裡飄出的紅薯香裹著暖意，李秀蘭眼角的細紋都浸著笑意，連給豬添食時都忍不住哼兩句老調子。這天傍晚，孟老實從鎮上回來，沒像往常那樣先去看建國的腿，反倒攥著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粉箋紙，黝黑的臉上笑出了幾道褶子，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亮：“嫣兒，快出來！天大的好事！你能去鎮上上學了！”

紫嫣正幫二姐曬剛洗好的衣裳，聽見喊聲手裡的衣夾子都掉了，赤著腳就往院壩跑。她接過紙頁時指尖還在發顫，觸到帶著爹體溫的粉箋，“入學通知書”五個工整的毛筆字赫然入目，下面端端正正寫著“孟紫嫣同學，准予插班三年級就讀，報到日期：下週一”。她把紙貼在胸口，反覆摩挲著落款處的校章紅印，眼淚“吧嗒”掉在紙角，卻笑著仰頭問：“爹，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夢吧？”孟老實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掌心的老繭蹭得她額角發癢：“傻丫頭，當然是真的！我去鎮上磚窯廠結工錢時，特意繞去學校找了王校長。我把你幫著家裡湊手術費、還教堂哥補習的事說了，校長翻了翻你以前的作業，當即就拍板說‘這孩子懂事又聰明，必須收’！”

李秀蘭湊過來時手裡還攥著剛納了一半的鞋底，看清“入學通知書”幾個字，針腳都忘了收，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哎喲我的好閨女！可算盼到這天了！娘早說你是塊讀書的料！”紫然扶著建國慢慢挪出來，建國拄著柺杖，另一隻手還比了個“好”的手勢，聲音雖輕卻有力：“妹妹，大哥沒白疼你！往後在學校誰敢欺負你，哥拄著柺杖也去給你撐腰！”紫然把剛炒好的南瓜子往紫嫣兜裡塞，眼裡滿是欣慰：“妹妹，你可得好好讀，把我休學落下的功課也一併補上，將來咱們一起考鎮上的中學！”

紫嫣摸著兜裡溫熱的南瓜子，看著全家人眼裡的光，鼻子一酸又笑了。她知道這張薄薄的紙有多沉——是大哥躺在病床上的牽掛，是二姐凍得紅腫的雙手換來的安穩，是爹孃起早貪黑的血汗，更是全家人擠著牙縫湊出的希望。她把通知書小心翼翼地夾進大哥的舊課本里，攥緊拳頭說：“爹、娘、大哥、二姐，我一定好好讀書，期末考拿第一給你們看！”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像辦喜事般熱鬧。李秀蘭翻箱倒櫃找出件最厚實的青布衫，拆了領口的舊補丁，重新鎖了邊，還在衣襟內側繡了朵極小的梔子花——那是紫嫣小時候最愛的花。孟老實揣著省吃儉用攢下的五塊錢，去鎮上供銷社挑了個藏青色的帆布書包，回來時還順帶買了支帶橡皮頭的鉛筆，攥在手裡捨不得給人看。紫然就著煤油燈挑燈趕製筆袋，用的是她最寶貝的藍印花布，針腳細密得像天上的星星，袋口還繡了朵小小的梅花，旁邊綴著個“嫣”字。連六歲的紫薇都湊熱鬧，用燒黑的木炭在糙紙上畫了幅畫，兩個扎辮子的小姑娘手拉手站在學校門口，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紫嫣和曉梅”，非要塞給紫嫣當“入學禮物”。

開學前一天下午，紫嫣揣著紫薇畫的畫，踩著田埂去鄰村找林曉梅。夕陽把稻茬染成金紅色，兩人坐在田埂上，狗尾巴草沾著的晨露早被曬成了水珠，晃悠悠墜在草尖。“曉梅，我明天就去鎮上上學了。”紫嫣把畫攤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摸著畫裡兩個小人的辮子。林曉梅眼睛亮了亮，隨即又耷拉下嘴角，手指絞著衣角：“真的呀？太好了……可我還得等明年才能去。”“沒關係！”紫嫣抓著她的手，認真地說，“我每天放學就回來教你，把王先生講的課都記下來，連生字的筆畫都教你！我還會給你帶鎮上的橘子糖，就是供銷社最甜的那種！”

林曉梅猛地抬起頭，從兜裡掏出個繡著小雛菊的布包，塞到紫嫣手裡：“這是我攢了三個月的雞蛋錢買的！”紫嫣開啟一看，是塊帶著淡淡橘子香的香橡皮，在夕陽下泛著米白色的光——那是鎮上供銷社最俏的貨，曉梅以前只敢趴在櫃檯外看。“曉梅……”紫嫣鼻子一酸，把紫薇的畫遞過去，“這是給你的，以後我不在，你就看它想我！”兩人頭挨著頭，從趴在草垛上數雲，聊到將來一起考中學，直到夕陽把影子拉得比田埂還長，才戀戀不捨地分開，約定好每週六都在田埂上見面。

紫嫣接過橡皮擦，心裡暖暖的：“謝謝你，曉梅。我會想你的！”兩人坐在田埂上，聊了很久，聊過去的趣事，聊未來的夢想。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對親密無間的姐妹。

開學當天，天剛矇矇亮紫嫣就醒了，摸黑穿上疊在床頭的青布衫，指尖撫過衣襟內側的梔子花繡紋，心裡甜絲絲的。李秀蘭早把紅薯粥熬得稠稠的，還煎了個荷包蛋，埋在紫嫣的碗底。孟老實親自送她去村口，揹著新書包走在前面，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卻總忍不住回頭叮囑：“上課認真聽，別跟同學鬧矛盾，中午在學校食堂買個饅頭，別捨不得花錢！”紫嫣點頭如搗蒜，書包上的帶子被她攥得發皺，裡面除了筆墨紙硯，還躺著曉梅送的香橡皮和紫薇的畫。

沿著田埂往鎮上走時，太陽剛跳出地平線，把路面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遇到挑著擔子去趕集的村民，都笑著跟她打招呼：“紫嫣去上洋學堂啦？真出息！”賣豆腐的張嬸往她兜裡塞了塊熱乎的豆腐泡，打趣道：“將來考了狀元，可別忘了咱們孟家村的老鄉親！”紫嫣捂著兜裡溫熱的豆腐泡，一路笑著應承：“一定不忘！叔伯嬸子放心！”

走到孟鎮中心小學門口，紫嫣下意識停住腳。紅漆大門擦得鋥亮，“孟鎮中心小學”幾個鎏金大字在朝陽下閃著光，門口的老槐樹上掛著串銅鈴，風一吹就“叮鈴”響。穿著各色衣裳的學生揹著書包往裡走，笑聲鬧聲裹著書香飄出來，紫嫣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油墨和紙張的清香，緊張得手心冒汗，卻又忍不住邁開腳步。

王校長早等在辦公室門口，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副黑框眼鏡，看見紫嫣就笑著招手：“孟紫嫣同學來啦？我帶你去教室。”他的聲音溫和得像春日的陽光，打消了紫嫣大半的緊張。三年級教室的玻璃窗擦得透亮，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課桌上，映出細小的塵埃。班主任王老師扎著齊耳短髮，手裡拿著粉筆，見她們進來便笑著拍手：“同學們安靜一下，咱們班今天來位新同學，大家歡迎！”

教室裡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前排幾個同學還探著腦袋看她。紫嫣攥了攥書包帶，走到講臺中央，陽光落在她的青布衫上，衣襟的梔子花繡紋隱隱可見。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雖輕卻清晰：“大家好，我叫孟紫嫣，來自孟家村。我喜歡讀書、寫字，還會幫著家裡割豬草。以後請大家多多關照，我們一起好好學習！”話音剛落，掌聲更響了，有個戴紅領巾的男生還喊了句：“歡迎紫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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