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建國從衛生院回家靜養後，家裡的重擔一下子壓得人喘不過氣。孟老實每天天不亮就去鎮上的磚窯廠打零工，中午匆匆回家給建國擦身換藥，下午又接著去幹活，直到天黑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李秀蘭既要種家裡的三畝薄地，又要照顧建國的飲食起居，每天還要給豬、雞餵食，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紫嫣要去學堂上課，放學後還要雷打不動地去幫孟偉補習，常常要到天黑透了才能回家。建軍則承擔了砍柴、挑水的重活，每天放學就扛著柴刀往山裡跑，肩膀都被柴禾壓紅了。家裡的家務漸漸沒人打理，原本還算整潔的小院，漸漸變得亂糟糟的。

這天紫嫣補習完回家，剛推開院門就皺起了眉。院壩裡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得歪歪扭扭，上面還沾著草屑和灰塵，顯然是晾了好幾天沒收拾。灶房的煙囪沒冒煙，她走進灶房一看，鍋裡的剩飯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硬殼，碗櫃裡堆著十幾個沒洗的碗，碗沿上還沾著菜漬，蒼蠅在上面嗡嗡地飛。李秀蘭正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雙手用力揉著腰，眉頭皺成一團，原本就憔悴的臉更顯蠟黃，眼裡滿是化不開的疲憊。“娘，你怎麼坐在這裡？”紫嫣趕緊放下書包跑過去，伸手扶著孃的胳膊，才發現孃的胳膊冰涼，“是不是腰又疼了？”

“沒事，就是老毛病犯了，歇會兒就好。”李秀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拍了拍紫嫣的手，“你爹在磚窯廠幹活，中午不回來，我上午去地裡拔了菠菜，回來又給你大哥換藥，腰就疼得直不起來了。”她指了指灶房，聲音裡帶著點無奈，“本來想給你做碗熱湯麵，結果剛燒上火，腰就疼得厲害，只能坐在這兒歇著。”紫嫣看著娘鬢角新增的白髮，還有眼角的細紋，心裡一陣發酸：“娘，以後家務我來做！我早上提前一個時辰起床，把飯做好，衣服洗了，再去學堂。放學後我先快點幫孟偉補習，回來就收拾灶房、餵豬，你就專心照顧大哥和種地，好不好？”“不行！”李秀蘭立刻搖頭，伸手摸了摸紫嫣的頭，“你正是長身體、學知識的時候，哪能讓你幹這些粗活？再說你幫孟偉補習已經夠累了，娘能應付。”

“娘，我不小了，我能行！”紫嫣拉著孃的手，把自己的小手掌貼在娘粗糙的手背上，“我昨天還幫二姐洗了半盆衣服呢，一點都不累。我每天早起做早飯，放學做晚飯，肯定不耽誤學習！”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紫然揹著個沉甸甸的竹籃走進來，竹籃裡裝滿了新鮮的豬草，沾著露水和泥土。她的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額頭上滿是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娘，妹妹說得對，家務我來做！”紫然把竹籃往牆根一放，抹了把汗，認真地說，“妹妹要上學、要補習，三哥要砍柴，爹要打工，大哥要養病，家裡只有我能騰出手。我跟王先生說好了，先休學一年，等大哥好了，家裡條件鬆快了，我再回去上學。”

“不行！絕對不行！”李秀蘭猛地站起身，腰上的疼痛都忘了，“你今年才十三，正是讀書的好時候，怎麼能休學？娘就是再累點，也不能耽誤你的學業！你放心，家務娘能扛得住，大不了娘少睡點覺就是了。”“娘，我已經想清楚了。”紫然走過去，扶著李秀蘭的胳膊，語氣格外堅定，“我成績不如妹妹好，就算繼續上學，也未必能考上高中。不如我先休學一年，把家裡的事扛起來，讓妹妹安心讀書，等大哥能下地了，我再回去上學也不遲。王先生也說，我的基礎紮實，休學一年不會有影響。”

紫嫣看著二姐額頭上的汗珠，還有竹籃裡鮮嫩的豬草，知道二姐肯定是放學就去割草了，連口氣都沒喘。她鼻子一酸，拉著紫然的手說：“二姐，你不能休學！讀書不是為了考高中，是為了讓自己有本事，將來不用再像娘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你成績比我紮實，只是不夠自信，我每天補習完孟偉，回來再幫你複習，咱們一起進步！家務我們一起做，我早上做飯，你晚上洗衣，週末我們一起收拾院子，好不好？”紫然看著妹妹認真的眼神，笑了笑，伸手擦了擦紫嫣的眼淚：“傻妹妹，我知道你心疼我。但孃的腰不能再累了，大哥也需要人照顧，我休學一年沒事的。等大哥好了，我一定好好讀書，爭取跟你一起考上高中。”

李秀蘭看著兩個女兒，一個要輟學扛家務，一個要兼顧學習和分擔，眼淚再也忍不住，掉落在衣襟上：“都是娘沒用，沒本事讓你們過上好日子，還要讓你們跟著受苦。”“娘，我們不苦！”紫嫣和紫然異口同聲地說。紫嫣拉著孃的手，紫然幫娘揉著腰，姐妹倆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著。夕陽透過院門口的老槐樹照進來，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最終，李秀蘭拗不過紫然，只能同意她休學，但說好只休學半年，等開春後一定要回學堂。

從那以後，紫然就成了家裡的“頂樑柱”。每天天還沒亮，雞剛叫第一遍，她就起床了。先是去灶房燒火做飯，鍋裡煮著紅薯粥，灶膛邊烤著饅頭，然後去餵豬、餵雞，接著把一家人的髒衣服抱到河邊去洗。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泡在水裡沒多久就凍得通紅，手指腫得像胡蘿蔔，卻從來不說一句疼。洗完衣服回家，剛好把早飯端上桌，然後再去地裡幹活，中午回來給建國換藥、做飯，下午繼續去地裡，直到天黑才回家，接著做晚飯、收拾灶房，忙到深夜才能休息。但不管多累，她臉上都帶著笑容，每次紫嫣和建軍回來，她都會把熱好的飯菜端出來。

紫嫣也盡全力幫二姐分擔。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時起床，幫紫然燒火、洗菜，把碗筷擺好。放學後她一路小跑著去大伯家，把補習的時間壓縮到最短，講題時儘量講得又快又清楚，然後再一路小跑回家，幫著餵豬、掃地，或者給紫然打下手做飯。建軍也變得格外勤快，每天放學就扛著柴刀往山裡跑，砍夠一捆柴就回家，幫著挑水、劈柴，還會給建國端水、擦臉，陪建國說話解悶。一家人分工明確，原本亂糟糟的小院又恢復了往日的整潔，灶房裡每天都飄著飯菜的香味。

這天是臘月二十，天格外冷，寒風捲著雪沫子刮在臉上生疼。紫然在院子裡洗衣，手裡搓著衣服，身子卻控制不住地搖晃了一下，手裡的肥皂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剛直起身就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發黑，差點摔倒在洗衣盆裡。剛好紫嫣補習完回家，看到這一幕，趕緊跑過去扶住她：“二姐！你怎麼了？”紫然靠在紫嫣身上，喘著粗氣，勉強笑了笑：“沒事，可能就是有點冷，歇會兒就好。”紫嫣伸手摸了摸二姐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嚇了她一跳——比自己上次發燒時燙多了！“二姐，你發燒了！這麼燙怎麼不早說？”紫嫣趕緊把紫然扶進屋裡，讓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又摸了摸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快蓋好被子，我去給你熬薑湯！”

紫嫣快步跑到灶房，先往灶膛裡添了幾根乾柴，點燃火後，從碗櫃裡拿出一塊生薑，用刀切成薄片，又抓了一把紅糖放進鍋裡，加了兩碗水，慢慢熬著。她一邊看著火，一邊往屋裡跑，給紫然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把自己的棉襖蓋在紫然身上。薑湯熬好後，她用碗盛出來，小心翼翼地吹涼，然後端進屋裡：“二姐，快喝點薑湯，發發汗就好了。”紫然撐著身子坐起來，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著，薑湯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心底。“妹妹，謝謝你。”紫然喝完薑湯，靠在床頭，眼裡滿是感動。“我們是姐妹，謝什麼呀。”紫嫣幫她蓋好被子，“你好好睡一覺，院子裡的衣服我去洗，晚飯我來做。”紫然點了點頭，很快就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疲憊的倦意。紫嫣看著二姐的睡顏，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賺很多錢，讓二姐不用再這麼辛苦，讓她能安安心心回到學堂讀書。

晚上，孟老實從磚窯廠回來，剛進門就問：“然然呢？怎麼沒見她出來？”紫嫣趕緊迎上去，把紫然發燒的事說了一遍。孟老實扔下工具，快步走進屋裡，坐在床邊摸了摸紫然的額頭，雖然還有點燙，但比之前好多了。紫然被驚醒，看到爹回來了，趕緊想坐起來：“爹，我沒事，已經好多了。”“躺著別動！”孟老實按住她，眼裡滿是心疼，“你這孩子，不舒服怎麼不跟爹說？硬扛著幹啥？家裡的活有爹和妹妹呢，不用你一個人扛。”“爹，我沒事，”紫然笑了笑，“家裡的活多，我要是倒下了，娘和妹妹就更累了。我歇一晚就好，明天還能幹活。”

孟老實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紫然的頭，聲音裡帶著愧疚：“都是爹沒用，沒本事讓你們過上好日子，還讓你小小年紀就休學扛家務。等開春磚窯廠的活多了，爹再多掙點錢，你就回學堂讀書，家裡的活爹來想辦法。”“爹，我不急著上學，”紫然看著爹佈滿老繭的手，還有臉上的灰塵，“等大哥能下地了，我再回學堂也不遲。只要咱們一家人好好的，日子能好起來，我就滿足了。”孟老實看著女兒懂事的模樣，心裡又酸又暖。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們都長大了，懂得為家裡分憂了，就算日子再苦再難，只要一家人齊心協力，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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