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後的日頭像潑了火，正午時分曬得柏油路都泛著油光，腳踩上去能感覺到燙意，地裡的泥土更是裂出指節寬的縫，踩上去“咔嚓”作響，能看到下面乾硬的土塊。孟家那畝玉米大豆地看得人心焦——玉米葉卷著邊，像被火烤過似的，葉尖枯成了焦黃色，輕輕一碰就掉渣；大豆稈也沒了精神，蔫頭耷腦地貼在地面，連最壯實的幾株都微微彎曲了腰，豆莢癟癟的，看著就沒多少收成。遠遠望去，孟家的地像塊打了補丁的舊毯子，跟旁邊王嬸家綠油油的菜地形成鮮明對比。

孟老實和李秀蘭天剛矇矇亮就挑著水桶去澆地，水桶是粗木頭做的，裝滿水後沉得壓肩膀，孟老實的肩膀被扁擔壓出了紅印，上面還墊著塊粗布，可還是磨得生疼。井水剛潑到壟溝裡，“滋滋”幾聲就被滾燙的泥土吸得一乾二淨，連壟溝都沒溼透。夫妻倆直起腰時，粗布褂子能擰出半桶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沒了蹤影。李秀蘭用袖子擦了擦汗，看著莊稼依舊萎靡的模樣，重重嘆了口氣：“這鬼天氣，再不下雨，這地就徹底毀了。”

這天下午日頭稍斜，陽光沒那麼毒了，紫嫣揹著半筐剛採的平菇往家走，竹筐帶勒得肩膀發紅，留下深深的印子，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剛拐進院壩，就見王嬸挎著個竹籃站在院門口，竹籃用洗得發白的藍布蓋著，布角滲出新鮮的水汽，還滴著水珠。“小嫣兒回來啦！”王嬸笑著迎上來，聲音洪亮，掀開藍布——裡面是半筐頂花帶刺的黃瓜，綠瑩瑩的，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旁邊放著幾個紅得透亮的西紅柿，表皮泛著光澤，一看就剛從菜園子裡摘的。

“秀蘭妹子在家不？”王嬸邁著大步進了屋，把竹籃往炕桌上一放，竹籃磕碰桌面發出輕響，“這幾天天熱得邪乎，孩子們肯定饞鮮貨了，俺家菜園子剛收的，給你們解解暑氣。”李秀蘭正坐在灶前納鞋底，手裡的針線剛穿進布眼，見王嬸來了趕緊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線油，不好意思地說：“他嬸子你太客氣了，上次送的茄子還沒吃完，這次又送這麼多來。”王嬸擺擺手，目光掃過窗外的田地，眉頭皺了皺，指著地裡說：“俺剛路過你家地，那玉米都快蔫死了，光靠挑水澆哪夠用？這水剛潑下去就被曬乾了，白費力氣。”

李秀蘭嘆著氣把澆水的難處說了，話沒說完眼眶就紅了，拿起衣襟擦了擦眼角：“這可是全家的指望，要是旱死了，冬天都沒糧吃，孩子們的學費也沒著落。”王嬸蹲下身，粗糙的手拍了拍李秀蘭的手，語氣篤定：“別愁！俺家有架舊水車，是俺男人在世時跟老木匠學做的，木頭做的葉輪，能從河溝裡引水澆地，比挑水快十倍。俺家地離河近，一桶桶挑著也夠，那水車放著也是落灰，你家拿去用正好。”

李秀蘭猛地抬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嘴唇動了動：“那咋好意思啊？這水車可是你們家的寶貝，俺們咋能要？”“啥寶貝不寶貝的，鄰里街坊不就是互相幫襯著過活？”王嬸笑著回憶，拍了拍紫嫣的頭，“前陣子小虎進山採蘑菇，差點採了毒蘑菇，還是小嫣兒一眼就認出來了，拉著他的手說那蘑菇帶斑點，吃了會肚子疼，還教他認能吃的平菇。要是沒你家小嫣兒，小虎那天就出事了——這點情分俺還記著呢。”紫嫣站在門口聽著，心裡暖烘烘的——去年春荒，家裡米缸見了底，母親夜裡偷偷抹眼淚，就是王嬸趁著夜色，裹著一件舊棉襖，背來半袋紅薯，紅薯還帶著體溫，說是“自家種多了吃不完的”，可紫嫣分明看見王嬸家那幾天的煙囪都沒怎麼冒煙，知道那是王嬸省出來的口糧。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孟老實就推著獨輪車去王嬸家運水車。王嬸的兒子小虎也跟著來了——這半大孩子皮膚黝黑，胳膊上全是肌肉，手裡攥著卷粗麻繩，不等孟老實開口就蹲下身，熟練地把水車的支架捆在獨輪車上：“叔，這水車的支架要埋進土裡兩尺深才穩，不然轉的時候會晃，俺爹以前教過俺，俺幫你裝。”兩人推著水車到地頭，小虎指揮著孟老實把底座放在離河溝近的地方，自己則拿起鋤頭挖引水渠——渠溝要斜著通向田地，每隔一段還要留著小土埂分水流，這樣水能均勻澆到每一株莊稼。小虎幹得滿頭大汗，後背的褂子全溼透了，貼在身上，卻不肯歇，說：“叔，快點裝，等會兒太陽大了更熱。”

水車裝好後，孟老實握住木軸用力一轉，葉輪“咕嚕咕嚕”沉進河溝，濺起一圈水花，清澈的河水順著渠溝流進地裡，汩汩地滲進乾裂的泥土，發出“滋滋”的聲響，像大地在喝水。蔫了的玉米苗像是被喚醒了，原本捲曲的葉片慢慢舒展開來，沾著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大豆稈也挺直了腰，綠葉上的灰塵被沖洗乾淨，透著鮮亮的綠。紫嫣和紫薇也來幫忙：紫薇拿著小鏟子，把渠邊的泥土拍得實實的，防止水流外溢，小臉憋得通紅，每拍一下都格外用力；紫嫣則幫著父親轉水車，小小的身子跟著木軸的節奏用力，額角的汗滴在泥土裡，瞬間就滲了進去，可她卻笑得很開心，看著水流進地裡，比自己吃了糖還甜。

傍晚時分，王嬸挎著個菜籃子特意來檢視，剛到地頭就笑了，聲音洪亮：“你看這莊稼，喝飽了水就是不一樣！”只見玉米葉舒展著，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像在跟人打招呼；大豆稈也精神了許多，豆莢看著都飽滿了些。李秀蘭拉著王嬸的手，往她籃子裡塞了幾把剛摘的毛豆，毛豆還帶著新鮮的水汽：“他嬸子，多虧了你，不然這地就毀了。等秋收了，俺先給你送袋新米嚐嚐，讓小虎也吃點鮮的。”王嬸假意嗔怪著推辭：“你這妹子，跟俺還客氣啥！”手裡卻把毛豆收好了，笑著說：“那俺可等著，俺家小虎就愛吃新米熬的粥，每次都能多喝一碗。”

夕陽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渠溝裡的水還在緩緩流淌，映著天邊的晚霞，泛著橘紅色的光。紫嫣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明白——在這貧瘠的年月裡，鄰里間的這份互助，就像這渠裡的清水，不僅滋養著地裡的莊稼，更滋養著人心。她悄悄在心裡盤算，等下次採了好木耳，一定要挑最大最完整的，先給王嬸送些過去，再給李嬸送點，這份情分，得好好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