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春節,來得比往年早一些,剛進臘月,孟家村就飄起了零星的雪花,給光禿禿的樹梢裹上了層白霜。可孟家的土坯房裡卻暖意融融,院壩裡曬著剛殺的年豬臘肉,屋簷下掛著李秀蘭炸的麻花和饊子,金黃酥脆;堂屋的糧囤堆得冒了尖,裝著玉米、大豆和新收的小麥,散著糧食的清香。最顯眼的是堂屋的牆上,貼了嶄新的“福”字和《連年有餘》的年畫,窗戶上貼著紫然剪的窗花,有鯉魚跳龍門、胖娃娃抱元寶,紅彤彤的一片,把土坯房襯得格外喜慶。
備年貨的日子裡,全家都忙得腳不沾地。孟老實去鎮上趕年集,買了斤糖果、兩掛鞭炮,還特意給紫嫣和紫然各買了件花棉襖——紫嫣的是粉色的,上面繡著小梅花;紫然的是紅色的,繡著小兔子。李秀蘭則在廚房裡忙個不停,燉了一大鍋豬肉,肉香飄出半條村;還蒸了年糕、饅頭,炸了丸子和紅薯餅,罈子裡醃了酸白菜和蘿蔔乾,準備過年招待客人。
紫嫣和紫然也沒閒著,紫然跟著母親學剪窗花,手指被剪刀磨得發紅也不吭聲,剪好的窗花貼滿了門窗;紫嫣則幫著父親寫春聯,她的字越寫越工整,“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的春聯貼在門框上,引得路過的村民都誇讚:“老實家的小嫣兒真是個能人,字寫得比先生還好看!”
除夕那天,天剛擦黑,孟家的院門就被推開了,王翠花和孟老大一家走了進來。孟老大手裡提著一筐蘋果,王翠花懷裡抱著個紅布包,建國和建軍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鞭炮,眼睛亮晶晶的。“弟,弟妹,我們來給你們拜年了!”孟老大的聲音有些激動,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
李秀蘭趕緊迎上去,接過蘋果筐:“大哥,嬸子,快進屋暖和暖和!”王翠花走進堂屋,看著滿桌的飯菜和牆上的獎狀,眼圈有些發紅。她把紅布包遞給紫嫣和紫然,聲音有些哽咽:“這是奶奶給你們的壓歲錢,每人五塊,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去城裡享福。”紫嫣和紫然接過紅包,甜甜地喊了聲“奶奶”,把王翠花逗得笑開了花。
晚飯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紅燒肉燉土豆、炸丸子、炒雞蛋、酸白菜炒肉,還有一大盆雞湯,是孟老實殺了家裡養了兩年的老母雞燉的。孟老大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給孟老實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滿,站起身說:“弟,以前是哥糊塗,總想著佔你家便宜,上次分地還跟你吵了架,現在想想真是臉紅。你和弟妹不計較,還教俺家建國認字,教俺間作的法子,讓俺家今年多收了兩百斤糧食。哥敬你一杯,以前的糊塗賬,你別往心裡去。”
孟老實趕緊站起身,和他碰了碰杯,一口喝乾了酒:“大哥,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幹啥!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後咱兄弟倆好好種地,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李秀蘭給王翠花夾了塊雞腿:“嬸子,您嚐嚐這雞湯,燉了一下午,爛乎得很。”王翠花接過雞腿,咬了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以前過年,家裡最多炒個雞蛋,哪能吃上這麼香的雞肉。
建國扒拉著碗裡的米飯,突然抬起頭說:“小嫣兒姐,我這次期末考試考了第八名!王先生還誇我進步大!”紫嫣笑著說:“建國哥真厲害!下次再努力,肯定能進前五!”王翠花摸著建國的頭,臉上滿是驕傲:“都是小嫣兒教得好,以後你要跟小嫣兒好好學,別偷懶!”
飯後,孩子們跑到院壩裡放鞭炮。孟老實點燃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音響徹夜空,雪花在燈光下飛舞,像漫天的銀粉。紫嫣和紫然捂著耳朵,躲在門後看,建國和建軍則舉著小鞭炮,點著了就扔出去,炸出小小的火花,笑聲傳遍了整個村子。
大人們坐在屋裡聊天,王翠花給李秀蘭講著村裡的趣事,說張大爺家今年收了不少糧食,給兒子娶媳婦的錢都湊夠了;李秀蘭則教王翠花認年畫裡的字,“這是‘魚’,這是‘餘’,連年有餘,就是日子越過越富足。”王翠花學得很認真,嘴裡反覆念著“魚”“餘”,臉上滿是憧憬。
半夜守歲時,孟老實拿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沓沓整齊的紙幣,有毛票也有塊票。他把錢放在桌上,笑著說:“秀蘭,今年賣紅薯條、賣草藥,加上糧食的收入,一共攢了三百二十塊。明年開春,咱把土坯房翻修一下,蓋兩間磚房,再買頭耕牛;紫然和紫嫣的學費也攢夠了,再給她們買些新課本和詞典。”
李秀蘭看著桌上的錢,眼裡滿是淚光。她想起三年前,家裡連買煤油燈的錢都沒有,孩子們寫作業只能湊著微弱的燈光;現在不僅有了電燈,還能攢錢蓋磚房,這日子就像芝麻開花——節節高。紫嫣靠在母親懷裡,看著窗外的煙花,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好大學,讓父母過上更好的日子,讓這個家永遠這麼溫暖。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剛亮,院子裡就傳來了拜年的聲音。張大爺、李嬸、王嬸帶著孩子們來了,手裡提著自家做的年糕和饅頭。孟家的堂屋裡擠滿了人,孩子們拿著壓歲錢買的糖果,笑得合不攏嘴;大人們聊著天,說著新年的打算,屋裡的笑聲、說話聲混在一起,飄出窗外,和漫天的雪花一起,構成了最溫馨的春節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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