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後,地裡的活兒漸漸少了,天也短得厲害,剛過下午五點,太陽就沉到了山後頭,村裡很快就黑透了。孟家的電燈卻每晚都亮到後半夜,橘黃色的燈光透過窗戶,照在院壩的竹筐上,映出淡淡的光暈。紫嫣和紫然趴在炕桌上寫作業,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格外清晰,李秀蘭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紡線,紡車“嗡嗡”轉著,可眼神卻總不由自主地往孩子們的課本上瞟,手裡的紡線都差點纏錯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前幾天,她去鎮上給李老闆送紅薯條,李老闆拿出賬本讓她簽字,她站在櫃檯前,臉漲得通紅,手裡的筆怎麼也不敢落下——她這輩子沒進過學堂,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每次簽字都要讓李老闆代筆,或者按個紅手印。那天李老闆的夥計笑著說:“嫂子,咋不自己籤啊?不認字辦事真不方便。”這句話像根小刺,紮在她心裡疼了好幾天。
紫嫣寫完最後一道算術題,抬頭就看見母親盯著課本發呆,紡車都停了。她放下筆,湊過去把頭靠在母親胳膊上:“娘,您是不是想認字啊?”李秀蘭的臉“唰”地紅了,趕緊把目光移開,手裡的紡車又轉了起來,聲音卻有些含糊:“娘都四十多歲了,眼也花了,手也笨了,學啥認字啊,沒用。”
“咋沒用呢!”紫然也放下筆,跑過來晃著母親的手,“娘,學會認字就能看俺們的課本,知道俺們學了啥;還能給遠方的舅舅寫信,不用再麻煩王先生代筆;以後爹去賣草藥,您還能幫著記賬,多好啊!我和妹妹教您,保證一教就會!”
孟老實剛編完一個竹筐,放下手裡的竹條,走過來坐在炕沿上:“秀蘭,孩子們說得對。咱現在日子好了,也該學學認字,省得以後去鎮上辦事總讓人笑話。以前是沒條件,現在有電燈,有孩子們教,咱也噹噹‘文化人’。”
在父女仨的軟磨硬泡下,李秀蘭終於點了頭,眼裡閃著期待的光。當晚,炕桌就變成了“小課堂”,紫然找出自己用過的一年級課本,翻到“人、口、手”那一頁,握著母親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娘,您看,‘李’是木字旁,右邊加個‘子’,就是咱的姓;‘秀’是禾苗的‘禾’,下面加個‘乃’,就是您的名字‘秀蘭’的‘秀’。”
李秀蘭學得格外認真,粗糙的手指握著鉛筆,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李”字的木字旁寫得像個“十”。她懊惱地皺起眉:“唉,手不聽使喚,寫得真難看。”紫嫣趕緊安慰:“娘,剛開始都這樣,我學寫字的時候,‘三’字都寫歪過。您看,這樣握筆更穩。”她握著母親的手,慢慢寫了一個“李”字,“您感受一下,筆尖要用力均勻。”
為了讓母親記得牢,紫嫣還想了個法子,把常用字和家裡的東西對應起來:教“糧”字時,就指著院壩裡的糧囤;教“錢”字時,就拿出賣草藥的紙幣;教“菜”字時,就指著灶臺上的青菜。她還編了簡單的口訣:“‘日’字像太陽,圓圓的;‘月’字像月牙,彎彎的;‘水’字像小河,流啊流。”
李秀蘭把口訣寫在紙上,貼在灶臺上,做飯的時候都要瞅幾眼。白天干活時,她手裡總攥著根小樹枝,在地上反覆寫學過的字;晚上躺在床上,還在心裡默唸筆畫,有時候做夢都在寫字。有次紡線時,她看著牆上貼的“勤勞致富”年畫,突然指著“勤”字說:“這是‘勤’字!左邊是‘堇’,右邊是‘力’,出力幹活就是勤!”紫嫣和紫然都驚呆了,笑著說:“娘,您太厲害了!都會認複雜字了!”
可學習的過程也不是一帆風順的,“乃”字的筆畫總記不住,“心”字的臥鉤總寫歪,李秀蘭急得直掉眼淚,把鉛筆扔在桌上:“俺太笨了,學不會。”紫嫣撿起鉛筆,放在母親手裡:“娘,您不笨,是沒找到竅門。您看‘乃’字,就像您紡線時的線軸,先寫橫折折折鉤,再寫撇;‘心’字就像俺們家的雞窩,三個點就是雞窩裡的小雞。”李秀蘭聽了,破涕為笑,又拿起鉛筆慢慢寫。
三個月後,李秀蘭已經能認識兩百多個常用字,還能寫自己的名字和簡單的句子。有天,她去鎮上給李老闆送紅薯條,李老闆拿出賬本,指著收貨記錄說:“嫂子,你籤個字吧。”李秀蘭深吸一口氣,接過鋼筆,手腕微微用力,一筆一劃地寫下“李秀蘭”三個字。雖然筆畫有些歪扭,但每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沒有一點錯漏。
李老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拿著賬本看了半天:“嫂子,你居然會寫字了!真是太厲害了!比我家那上二年級的小子寫得還工整!”周圍的夥計也圍過來看,紛紛誇讚。李秀蘭的臉漲得通紅,心裡卻甜滋滋的,像喝了蜜一樣。她小心翼翼地把賬本摺好,放進兜裡,走路都挺直了腰桿——她再也不是那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文盲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學問”。
回家的路上,夕陽灑在身上,暖融融的。李秀蘭路過供銷社,特意買了本最便宜的筆記本,她要給家裡記賬本,把賣紅薯條、賣草藥的錢都一筆一筆記下來,還要給孩子們寫鼓勵的話。走到村口時,她看見張大爺在看佈告欄,湊過去問:“張大爺,這上面寫的啥啊?”張大爺指著佈告說:“村裡要修水渠,讓各家各戶去報名出工。”李秀蘭看著佈告上的字,一個個唸了出來,張大爺驚訝地說:“秀蘭,你居然能看懂佈告了!真是出息了!”李秀蘭笑著點頭,眼裡滿是驕傲——這認字的滋味,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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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深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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