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邊回來的路上,卓全峰的腦子裡一直轉著一個念頭。縣城那家服裝店開了快一年,生意穩穩當當的,每個月能掙幾百塊,但也就那樣了——縣城的人就那麼多,買衣服的也就那麼多,做到頭了。省城不一樣,省城人多、錢多、認牌子,要是能在省城再開一家服裝分店,利潤肯定比縣城翻幾番。他把這個念頭跟胡玲玲說了,胡玲玲靠在火車座椅上閉著眼想了想,“省城的店面貴,租一間門面少說五六十,還得裝修進貨款,前期投入不小。”卓全峰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投入大掙得也多,咱家運輸隊跑著、野味館開著、山貨店撐著,錢能週轉過來。”
回到靠山屯休整了兩天,卓全峰就揣著一沓錢去了省城。他在省城最熱鬧的那條商業街上轉了一天,從街頭走到街尾,看著兩邊的鋪子進進出出的人流,心裡有了數。商業街中段有一家布店要轉讓,兩間門面打通,位置好,門口人來人往的。卓全峰跟布店老闆談了半天的價錢,月租六十五,比縣城貴了一倍還多,但地段好人流大,值。他咬著牙籤了合同交了押金,又找了幾個木匠把店面重新拾掇了一遍——換了新門臉,刷了白牆,搭了新貨架,櫃檯換了塊新玻璃面,門口掛了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靠山屯服裝店”六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的。
裝修的工夫,胡玲玲在縣城老店裡挑了一批好貨,又託運輸隊從沿海那邊帶了一批時髦款式的衣裳——海魂衫、的確良襯衫、滌卡褲子、毛呢外套,還有幾件城裡姑娘時興穿的碎花連衣裙。貨送到省城新店的那天,卓全峰蹲在店裡一件件往貨架上掛,掛完了退到門口看了看,貨架排得整整齊齊,衣裳分門別類,從便宜的布衫到貴的呢子大衣都有,顏色從素到花,男裝女裝童裝各佔一片。
開張那天是個週六,街上人多。卓全峰在天沒亮就起來開了門,把門口掃得乾乾淨淨,又在臺階上灑了點水壓塵。頭一撥客人是隔壁早點鋪的老闆娘,進門轉了一圈買了件的確良襯衫,說穿給閨女上學用。接著進來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挑了一條碎花連衣裙,男的在旁邊拎包付錢,走的時候還回頭看貨架上的男式夾克說下回再來。一上午進進出出十幾撥客人,卓全峰一個人在店裡忙活得團團轉,又是拿衣服又是找錢又是疊衣裳,從早上忙到中午飯都顧不上吃。
下午胡玲玲帶著大丫二丫坐長途車趕過來了。大丫一進門就挽了袖子幫忙理貨架,把上午被客人翻亂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歸位,二丫坐到櫃檯後面翻賬本算上午的流水。胡玲玲在後頭清點庫存,把缺的貨記下來好補貨。一家四口在店裡忙到天黑,打烊的時候二丫把賬本一合,“爹,今兒第一天流水六十八塊三毛。”卓全峰接過賬本看了看,“第一天就六十八,往後熟了肯定更多。”大丫在旁邊擦櫃檯,“爹,省城人真捨得花錢。”胡玲玲靠在櫃檯邊上歇了歇腿,“省城人掙得多花得也多,咱的貨要是對路,不愁賣。”
第二天生意更好。週末的客流比周六還大,從開門到天黑就沒斷過。有幾個年輕姑娘結伴進來的,一人挑了一件碎花裙子,說去公園拍照穿。有個中年男人給自己和媳婦各買了一件滌卡褂子,說便宜結實幹活穿不心疼。還有個老太太給孫子買了件童裝棉布褂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料子說“這布軟和,孩子穿著舒服”。卓全峰和大丫兩個人在前面招呼客人,二丫在後面收錢記賬,胡玲玲在裡頭熨燙補貨,一整天沒停過手。打烊的時候二丫撥了一遍算盤,“爹,今兒一百一十二塊四毛。”卓全峰蹲在店門口點了根菸,看著商業街上漸次亮起的路燈和稀疏的行人,心裡頭盤算著一百一十二塊,一個月下來三千多,比縣城翻了好幾番,刨去房租人工進貨成本,淨賺的至少在八百往上。
連著開了半個月,省城服裝店的生意穩住了。客源漸漸固定下來,有周邊居民來買日常穿的,有年輕人來挑時髦款式的,還有回頭客專門來買童裝的。卓全峰每星期來一趟省城看看店,平時胡玲玲和大丫輪著來盯,二丫週末來幫著算賬。服裝店跟野味館隔著兩條街,卓全峰有時候在野味館吃完飯溜達過去看一眼服裝店的燈還亮著,心裡頭就踏實。
這天傍晚卓全峰在服裝店門口碰到了一樁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在店門口猶豫了半天,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來回走了兩三趟。卓全峰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了主動招呼,“大姐,進來看,不買也成。”女人紅著臉進了店,在貨架前面轉了好幾圈,眼睛總是瞟著一件棗紅色的棉布外套,看了看標價又縮回手。卓全峰看見了,“大姐,那件外套十五塊錢,你要是實在想要,我給你算十三。”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我下回再來。”轉身要走。卓全峰叫住她,“大姐,你要是手頭緊,十二也成,這衣服擱我這兒也是擱著,你穿走了我還省地方。”女人怔了一下,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一卷毛票數了十二塊遞過來。卓全峰把衣裳包好遞過去,“大姐慢走。”
女人走了之後卓全峰蹲在門口繼續抽菸,大丫從裡面探出頭來,“爹,你為啥便宜賣給她?”“她不是不講價的人,是真買不起。咱開店不光是掙錢,有時候幫一把也是該的。”大丫哦了一聲,縮回去繼續理貨架了。卓全峰抽完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商業街上的路燈全亮了,把街面照得亮堂堂的。他轉身進店,大丫二丫正在整理被客人翻亂的貨架,胡玲玲在後頭疊衣服,店裡暖融融的燈光從玻璃門透出去照在臺階上。他想著一來一回的路,從靠山屯到省城這條路跑了不知多少趟了,往後還會跑更多趟,不過每一趟都不會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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