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海邊的第四天傍晚,卓全峰蹲在老王頭家門口抽菸,看著遠處的海面出神。海面上風平浪靜的,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紅,幾隻海鷗貼著水面飛過去,翅膀尖劃出一道細細的波紋。老王頭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蹲在他旁邊,“想出海釣魚?”“想。”老王頭喝了一口茶,“明兒個早潮,我開船帶你出去,離岸五六里有個礁盤,大黃花魚多。”卓全峰把煙掐了,“行。”
第二天天不亮老王頭就敲了窗,“全峰,潮水漲了,走。”卓全峰從炕上爬起來,胡玲玲迷糊著問了句“去哪兒”,“出海釣魚,中午回來。”他套上褂子出了門,老王頭已經在村口的碼頭邊解船纜了。船不大,木殼的,七八米長,船頭翹著,船尾裝了一臺柴油機,突突突地響了一陣就啟動了。卓全峰跳上船坐在船舷邊,海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濃濃的鹹腥味。老王頭掌著舵,船身劈開平靜的海面,浪花在船頭兩邊翻成兩道白線,海鷗跟在船後頭飛,嘎嘎叫著。
船開了大半個時辰,老王頭把船速降下來,在離岸五六里的一片海域停了。海水比岸邊深得多,藍汪汪的看不見底,遠處有幾塊黑色的礁石露在水面上,浪花打在礁石上嘩嘩響。“就這兒了,底下有礁盤,大黃魚喜歡待。”老王頭把錨丟下去,又從船艙裡拿出兩根釣竿。竿子是竹竿做的,不怎麼精緻但結實,魚線是尼龍的,魚鉤綁得牢牢的,餌是昨晚老王頭在沙灘上挖的沙蠶,紅通通的在餌盒裡扭來扭去。老王頭教他怎麼掛餌怎麼甩杆怎麼看漂,“大黃魚咬鉤猛,魚漂猛地一沉就提杆,別猶豫,晚了就脫鉤了。”
卓全峰甩杆下去,魚鉤帶著餌沉進水裡,魚漂在碧藍的海面上豎著。他蹲在船舷邊等著,老王頭也在另一側下了杆,兩個人靜靜地蹲著,只有柴油機怠速的突突聲和海浪拍打船殼的嘩啦聲。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卓全峰的魚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提杆,杆頭彎成一個弧,魚線繃得緊緊的在水裡左右畫著弧線。“有了!”他使勁往上拽,老王頭在旁邊喊,“別硬拽!遛一遛它,等它沒勁了再往上收!”卓全峰穩住杆子鬆了點線,感覺水下的魚在拼命掙扎,魚線帶著杆頭來回擺。遛了三四息,魚的掙扎弱了,他開始收線,一圈一圈地往上搖,魚線帶著水珠從海里蹦出來。嘩啦一聲,一條銀黃色的魚被提出水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尾巴甩著水珠噼裡啪啦的。老王頭伸手幫他把魚解下來,“大黃花魚,四五斤。”魚在船艙裡蹦躂了兩下,鰓蓋一開一合的,銀黃色的鱗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卓全峰看著這條魚,“這魚值多少錢?”“大黃花魚金貴,城裡一斤兩塊五,這一條能賣十來塊。”卓全峰重新掛了餌甩杆下去,這回等了更久,快半個時辰了魚漂才動。這回沉得更猛,一拽線就感覺比剛才那條沉得多,杆子彎得都快折了。“大的!”他攥著杆子使了全身勁遛魚,老王頭在旁邊指揮,“放一點線讓它跑!跑累了再收!別急!”卓全峰咬著牙跟水底下的傢伙較勁,胳膊上的筋繃得緊緊的,杆頭彎成一個危險的弧度。遛了好一陣,魚終於沒勁了,他收線上來,一條比剛才大一圈的大黃花魚甩著尾巴被提出海面,七八斤打不住,脊背上泛著金黃色的光。
老王頭接過去掂了掂,“七八斤,好傢伙,這魚在碼頭上能賣十七八塊。”卓全峰把魚放進船艙裡,兩條大黃魚並排躺著,銀黃的鱗片在船艙底的光影裡閃閃發光。他掛了餌又甩杆下去,這回運氣好,連著又釣了兩條,雖然沒有前兩條大,但每條也有三四斤。到中午收杆的時候,船艙裡躺了四條大黃魚,最大的七八斤,最小的三四斤,加起來快二十斤了。老王頭自己只釣了一條小的,兩三斤。
開船往回走的時候,海面上起了一層薄霧,遠處的海岸線朦朦朧朧的。卓全峰坐在船舷邊,海風吹著他曬紅的臉,腳邊放著滿艙的魚。船突突突地往前開,海浪拍著船頭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想著一會兒把這四條魚拿回去,清蒸一條大的今晚吃,剩下的賣到村裡誰家收了換點錢。老王頭掌著舵哼著漁歌,調子粗獷悠長,在海面上飄出去很遠。
回到村裡已經快中午了。卓全峰把魚拎回老王頭家,四條大黃花魚在院子裡排成一排,閨女們圍過來看,五丫蹲下去摸魚鱗,“好滑!”六丫也跟著摸,“這魚好大!”大丫拿手比了比最大的那條,“爹,這條比我的胳膊還長。”二丫在旁邊掐著手指頭算,“一斤兩塊五,這條七八斤就是十七八塊,四條加起來四十多塊……”三丫抱著黑豹蹲在魚旁邊,黑豹伸鼻子聞了聞打個噴嚏,四丫已經拿了畫本坐在門檻上畫魚了。七丫福丫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看著魚,福丫伸手指著最大的那條,“魚!”七丫跟著喊,“魚魚!”
胡玲玲出來看了看,“這麼多魚,今晚吃哪條?”“最大的那條清蒸,剩下的賣到村裡去。”卓全峰把最大的那條拎進灶房,胡玲玲挽了袖子開始收拾魚——刮鱗、剖肚、去鰓、沖洗。她把魚身上劃了幾刀塞了薑片蔥段,放進蒸鍋裡大火蒸。蒸魚的工夫院子裡陸續來了人,老王頭幫卓全峰招呼了幾個村裡的村民,把剩下三條大黃魚稱了賣了,按每斤兩塊五算的,三條魚共十二三斤賣了三十多塊。卓全峰把錢揣進口袋,灶房裡的魚也蒸好了,胡玲玲端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揭開鍋蓋的那一刻,一股白汽騰起來帶著濃烈的鮮香,在院子裡瀰漫開來。魚身上淋了熱油滋啦響了一陣,滿院子的香味把五丫六丫饞得圍著石桌轉圈。
中午飯桌擺在院子裡。七個閨女圍坐一圈,中間是那條清蒸大黃花魚,白嫩的魚肉在盤子裡冒著熱氣,薑絲蔥絲鋪在上面,油光閃亮。大丫夾了一塊魚肚子肉放在七丫碗裡,七丫用小勺子舀著往嘴裡送,燙得直哈氣但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好……吃!”五丫夾了一大塊魚肉塞進嘴裡嚼,“爹釣的魚就是好吃!”六丫跟著夾了一大塊,“比蛤蜊湯還鮮!”三丫把魚肉吹涼了掰成小塊喂黑豹和黃虎,兩條狗趴在桌子底下嚼得吧唧吧唧響。四丫小口吃著魚,一邊吃一邊拿筆在畫本上給中午畫的魚上色,塗成銀黃色。
卓全峰夾了一塊魚背上的肉放進嘴裡,鮮嫩滑潤,滿口都是海魚特有的清甜。他靠在椅背上點了根菸,看著石桌邊圍坐成一圈的閨女們。海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鹹溼的暖意,院子外面的海浪聲一陣一陣的,偶爾有海鷗叫兩聲。七丫福丫吃得滿臉都是魚肉碎屑,福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擦了一臉油,七丫學她也用手背擦,姐妹倆互相看著對方的花貓臉又咯咯地笑起來。五丫六丫還在爭誰吃的那塊魚肉更大,筷子在盤子上方比劃來比劃去,胡玲玲又給她們一人夾了一塊才消停。
吃完飯閨女們又跑回海邊去撿貝殼了,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把剩餘的漁線一圈圈地繞好收起來。老王頭從隔壁走過來蹲在旁邊,“明兒還去不?”“去。”卓全峰把漁線收進揹簍裡,“明天換個地方再釣一上午。”老王頭笑了,“行,明早還那個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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