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狼·焚國
清泰三年(西元936年),夏末,河東,太原府(晉陽)。
秋意未至,但河東的風已帶上凜冽的預兆。太原城厚重的城牆在夕陽下投出巨大的陰影,城內街市卻異常冷清,行人匆匆,面帶憂色,商鋪大多門板緊閉,偶有糧店開門,門前也排著長隊,價格卻一日數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以及……某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屈辱與恐慌。
河東節度使府邸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簾幕低垂的密室。
燭火跳動,映照著石亮那張因常年軍旅而黝黑粗糙、此刻卻因激動、緊張與某種病態的亢奮而微微扭曲的臉。他正對著一名衣著裝扮與中原迥異、髡髮左衽、眼神桀驁中透著精明的中年漢子。此人,正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心腹使臣,蕭翰。
密室中並無他人,只有他們倆,以及案几上那份攤開的、墨跡未乾的絹帛——上面寫的不是漢字,是契丹文,但旁邊附有漢文譯本。燭光下,“幽雲十六州”、“歲輸帛三十萬匹”、“約為父子之國”等字眼,觸目驚心。
“……蕭特使,”石亮的聲音有些乾澀,他舔了舔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帶的邊緣,“陛下……不,大汗的條件,是否……過於嚴苛了些?幽雲十六州,乃中原北門鎖鑰,一旦割讓……”
“石公!”蕭翰打斷他,語氣帶著契丹貴族特有的直接與倨傲,漢話說得有些生硬,卻字字清晰,“我家大汗提兵十萬,陳兵塞上,非為遊獵而來。助你除掉李從珂那個弒君小人,奪回本屬於你的……‘皇位’(他刻意加重了這兩個字),是需要代價的。幽雲之地,本多胡漢雜居,近來也多受我契丹‘庇護’。至於歲幣,不過是你新朝對大汗‘父皇帝’的一點孝敬罷了。”
他將“父皇帝”三字咬得格外重,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算計。
石亮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耶律德光比他年輕近二十歲,“約為父子之國”,他石亮是“兒皇帝”!奇恥大辱!但他更清楚,沒有契丹鐵騎的幫助,單憑他河東一鎮之力,或許能擊敗李從珂,但之後呢?如何應對必定南下干涉的山南李炎?如何應對其他虎視眈眈的藩鎮?只有藉助契丹的絕對武力,才能以最快速度、最小代價解決李從珂,並震懾四方,讓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代價……自然是沉重的。但比起那至高無上的皇位,比起石家萬世的“基業”(他如此幻想),割地、稱臣、納貢,又算得了什麼?幽雲十六州?那是李從珂(或者說後唐)的國土,不是他石亮的!用別人的地盤,換自己的皇冠,這筆買賣……划算!
他內心劇烈掙扎,臉上神色變幻不定。蕭翰並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品著案上的茶,彷彿吃定了對方。
終於,石亮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瘋狂的野心吞噬。他猛地抓起案上的筆,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地在絹帛的漢文譯本下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加蓋了河東節度使的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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