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辦公大樓第17層的燈光在深夜十一點依然亮著,鍾長河將第三份審計報告重重摔在紅木桌面上。紙張邊緣撞出的脆響,驚得窗外夜棲的灰鴿撲稜稜掠過玻璃幕牆,在報表上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
華光重工,鍾長河低聲念著這個曾經象徵本省工業榮耀的名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報告封面上特級機密的燙金印章。茶几上那杯明前龍井早已涼透,茶葉沉在杯底結成深褐色的團塊,像極了此刻堵在他胸口的鬱結。
三天前剛從市長任上破格提拔為代省長的我,此刻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這座城市。夜色中的工業區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唯有華光重工廠區還亮著零落的燈火——那是夜班工人在老舊機床上進行的最後掙扎。作為全省規模最大的重型機械製造企業,這家擁有六十年曆史的工廠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向深淵。
咚咚。秘書小趙抱著檔案袋輕手輕腳走進來,將一疊泛黃的剪報放在桌角。最上面那張《江北日報》的頭條新聞還帶著油墨褪色的痕跡:《華光重工產值突破百億大關,創全國同行業新紀錄》,日期赫然是十年前。
鍾省長,這是您要的華光近五年的媒體報道彙總。小趙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老廠長周志國那邊來的電話記錄,今天下午他又去省總工會反映情況了...
反映什麼?鍾長河頭也不回,目光依然鎖定著遠處工業區的輪廓。
還是說技術改造影響穩定,小趙翻著筆記本念道,周廠長說現有裝置雖然老,但還能維持生產,萬一新生產線磨合出問題,幾千號工人的飯碗就...
能維持到什麼時候?鍾長河猛地轉身,銳利的眼神掃過秘書,上週德國同行來考察時拍的照片,你給周志國看過沒有?人家的智慧生產線三分鐘能完成的工序,華光的老師傅們要幹整整一個小時!
小趙噤聲不語。他清楚記得那位德國工程師離開時說的話:你們的龍頭企業,還在用我們淘汰二十年的裝置。這句話像針一樣紮在所有參觀者心上。
次日清晨七點半,鍾長河的黑色奧迪悄然駛入華光重工廠區。沒有通知,沒有迎接,只有門衛老張疑惑地看著這輛陌生的政府牌照轎車。當看清從車上下來的人是新聞裡常見的新任代省長時,老張手裡的搪瓷缸一聲掉在地上,茶水混著茶葉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漬跡。
帶我去裝配車間。鍾長河擺擺手阻止了老張要去叫領導的舉動,徑直走向廠區深處。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刺鼻氣味,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半死不活,樹幹上還能看到幾十年前用紅漆刷的標語:大幹快上,力爭上游。
裝配車間的轟鳴聲震得地面發顫,三十多臺老式機床排列得整整齊齊,每臺機器旁都圍著三五個工人,他們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正用最原始的方式進行著零部件打磨。我在一臺標著1987年產的立式車床前停下腳步,看著老工人王師傅用卡尺反覆測量一個齒輪毛坯,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皺紋滑落,在佈滿油汙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溝壑。
王師傅,這道工序精度要求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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