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尕窪村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卻沒多少暖意。林辰的心情沉甸甸的——這裡的貧困,比江洛的拉魯鄉更讓人揪心。拉魯鄉的人心裡還有盼頭,盼著一條路能改變命運;可在尕窪村,他看到的更多是麻木的忍受,是被一次次失望磨平了稜角的絕望。
接下來的幾天,林辰就這麼“瞎跑”。他繞開鄉鎮府的接待,專挑最偏遠、最難走的村子去。他鑽進牧民低矮的帳篷,盤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聽他們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夾雜著藏語,絮絮叨叨地說生活的難:牛羊病了沒錢治,孩子上學要走幾十裡山路,礦廠的噪音吵得人睡不著,還有那些來了又走的扶貧專案,雷聲大雨點小,沒留下半點實在好處。
他不再是那個在大會上做指示的林書記,反倒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他不打斷,不辯解,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把那些抱怨、委屈、不甘都記在本子上,也刻在心裡。他發現,寧山的“病”,比江洛複雜得多——這裡缺的不只是一條路,更是活下去的底氣,是對未來的一點點念想。
可就在這片讓人心裡發沉的土地上,偏偏藏著兩處讓他眼前一亮的“微光”。
在一個海拔近四千米的藏族村落,家家戶戶的房前屋後,都種著一種奇特的植物——葉子是灰綠色的,帶著一層細細的絨毛,在寒風裡挺得筆直。村長告訴他,這叫“雪山當歸”,是藏地的寶貝,藥性比平原上的當歸足得多,可因為路遠,資訊又不通,只能被藥販子壓著價收走,有時候行情不好,就只能讓它爛在地裡。
另一個漢民村,一個叫王磊的年輕人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希望。王磊在外打了幾年工,因為父母生病回了鄉,不甘心守著貧瘠的土地過日子,便琢磨著搞大棚。他帶著林辰鑽進自家的大棚,一掀開門簾,一股溼潤的暖意撲面而來——裡面種著萵筍、西蘭花,綠油油的,長得格外精神。“林書記,您嚐嚐!”王磊摘下一顆小油菜,遞到他手裡,“咱們這兒海拔高,夏天晚上涼,蟲子都活不了,不用打農藥,菜的味道特別正!”他眼裡閃著光,帶著年輕人的闖勁,又藏著一絲無奈,“就是規模太小,路又爛,運出去就蔫了,沒人願意收,賣不上價。”
林辰捏著那顆脆嫩的油菜,指尖能感受到滿滿的生機。他想起拉魯鄉的犛牛絨,當初不也是沒人看好,最後靠著品質和品牌走出了大山嗎?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其實藏著寶貝,只是缺一個被發現、被盤活的機會。
晚上回到招待所,林辰把辦公室送來的“日報”扔到一邊——那些不痛不癢的文字,遠不如他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記錄真實。他就著昏黃的燈光,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滑動:
“七日走訪,觸目皆是困窘。百姓心中,麻木與畏懼交織,過往專案失信,人心難聚。馬德邦以礦利為紐帶,織就利益網,既養懶了幹部,又毀了生態,惡性迴圈。然,絕境之中亦有生機:雪山當歸,藏地瑰寶,苦於無路無市;冷涼蔬菜,天然純淨,受制於物流規模。此二者,或為破局之支點,為寧山播下希望之種。”
放下筆,林辰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拿起了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蘇念瑤清晰又帶著關切的聲音傳了過來,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他一身的疲憊。
“念瑤,”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難掩找到方向的興奮,“得麻煩你的‘遠端參謀’再出馬一次了。”
他把雪山當歸的藥性、冷涼蔬菜的品質,還有寧山閉塞的現狀,一五一十地說了。電話那頭的蘇念瑤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提問,很快就給出了思路:“辰,這是個好路子!雪山當歸要是真有那麼好的藥性,完全能走高階中藥材的路線。我明天就聯絡北京中醫藥大學的教授,再找幾家藥企的採購,先做個鑑定評估。冷涼蔬菜的話,重點在冷鏈和故事——‘淨土寧山,高原直供’,正好和‘拉魯鄉’品牌形成互補,咱們先小範圍試水,慢慢做起來。”
聽著蘇念瑤條理清晰的分析,感受著她毫無保留的支援,林辰心裡暖暖的,連日來的疲憊和壓抑都消散了不少。“好!就這麼辦!我這邊立刻組織人手,把這幾個村的種植情況、大家的意願摸清楚,把基礎打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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