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武關於“盤山公路臨時停車”和“外地口音乘客”的記憶碎片,像一道穿透厚重迷霧的微弱探照燈光,雖然照亮範圍有限,卻清晰地指向了某個方向。這個方向,不再是模糊的“感覺”,而是具體的、可查證的事件節點。
趙幹部和他的小組,以及縣局刑偵隊的部分精銳,如同被注入強心劑的獵犬,立刻順著這道光柱撲了出去。目標明確:核查縣運輸公司所有跑那條盤山公路線路的班車,在周曉武出事當天的確切行車記錄、司機和售票員的再次詢問、沿途可能存在的非官方“檢查點”或異常停車點,以及……任何可疑的、口音非本地的乘客資訊。
工作量巨大,且時隔多日,很多細節可能已被遺忘或混淆。但趙幹部他們經驗豐富,知道如何從看似普通的日常中剝離出異常。他們調取了車站的原始售票記錄(儘管當時管理粗放,但仍有底單),逐一核對當班車次的乘客名單;重新走訪沿線可能目擊車輛的村鎮居民和小店;甚至根據天氣記錄(陰,有霧)和周曉武描述的“玻璃上有水汽”,推算車輛經過某些路段的大致時間,以交叉印證。
陸九思則繼續守在周曉武的病床前,一方面確保他身體的穩定恢復,另一方面,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學家,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剛剛露出地表的“記憶遺址”。他不再主動引導周曉武回憶創傷核心,而是鞏固他已經想起的、相對“安全”的部分(比如炊事班後的石桌象棋),並不斷強化“現在很安全”的認知。同時,他根據趙幹部反饋回來的、經過初步核實的零散資訊(比如班車車型、顏色、當天的天氣細節等),在周曉武精神尚可、情緒平穩時,以“確認”或“閒聊”的方式,進行極其輕微的、不施加壓力的觸碰。
“那天你坐的車,是不是那種藍白條紋的老式客車?”陸九思在幫他做手臂康復活動時,隨口問道。
周曉武想了想,點頭:“嗯……好像是。”
“聽說那天霧氣不小,司機開車肯定得特別小心。”
“……嗯,玻璃都看不清,用手擦。”周曉武低聲道,眼神沒有太多波動。這個細節已經在他腦海中穩固下來。
陸九思見好就收,不再深入。他要讓這些細節在周曉武的記憶裡紮根,成為可以信賴的“已知部分”,從而為觸碰更核心、也更危險的記憶區域,搭建一個相對穩固的“認知錨點”。
幾天下來,周曉武的生理狀況進一步好轉,可以短時間在室內緩慢行走。心理上,雖然依舊警惕,但那種隨時可能爆發的驚懼似乎在緩慢消退。他開始更多地詢問自己的傷勢,關心治療程序,甚至偶爾會對著窗外發一會兒呆,眼神不再全是茫然,多了些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應有的、對未來隱約的憂慮和期盼。
就在一切似乎朝著積極方向緩慢推進時,一個訊息從外圍調查組傳來,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暫時平靜的水面。
負責核查車站原始記錄和走訪當日同車乘客的同志報告:根據目前掌握的名單和走訪情況,當天與周曉武同乘那趟班車的乘客中,除了少數幾個短期來探親訪友、口音略有差異但能說明清楚來去緣由的外地人之外,並未發現明顯的、成夥的、身份可疑的外地口音人員。更重要的是,幾乎所有被問詢到的乘客,包括司機和售票員,都一致否認車輛在盤山公路段有過“因為檢查”而停車的情況。司機老王的說法很肯定:“那天霧大,我開得慢,但一路沒停,直到出事兒的地方。”
這個結果,與周曉武回憶中的“臨時停車”、“有人上下車”、“外地口音”產生了直接的、令人不安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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