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越往北,河面便愈發開闊。離開林登霍夫領地後,兩岸的景色逐漸從丘陵與零散田壟,過渡為更平緩的沖積平原。風也少了阿爾卑斯山麓的清冽,多了幾分泥腥與水汽。這一路,楊保祿都讓楊石鎖他們保持著警覺,但比來時更多了一份沉穩——林登霍夫鎮的遭遇,讓他對這個時代“規矩”的理解,從父親的講述和書頁間,沉甸甸地落到了現實的土地上。
船隻航行數日後,一日清晨,站在船頭的喬治指向西北方向逐漸清晰的灰影:“看,那就是巴塞爾。萊茵河上游的第一座大城市,也是咱們南來北往,繞不開的十字路口。”
隨著船隊駛近,巴塞爾的輪廓在晨霧中緩緩顯現。首先映入楊保祿眼簾的,是橫跨在寬闊河面上的那座令人驚歎的木石結構橋樑。它並非他想象中的簡陋浮橋,而是擁有多個橋墩和堅固橋面的真正建築,橋上行人車馬往來如織,如同一條永不疲倦的動脈,連線著萊茵河左右兩岸。
“這橋……真是了不起的工程。”楊保祿忍不住感嘆。
喬治捋了捋鬍子,帶著一絲見過世面的自得:“那是自然。羅馬人當年就看中了這裡,把軍營紮在河灣高地上。這橋雖不是羅馬原物,但也是在前人的根基上建的。沒了它,從義大利翻越阿爾卑斯山來的貨物,從法蘭克腹地南下的商隊,可就全堵在這兒了。”
船隻並未直接靠向最繁忙的主碼頭,而是在喬治的指揮下,駛向一片相對規整的泊位。這裡的碼頭以厚重的條石砌邊,遠比林登霍夫鎮的簡陋木碼頭氣派,雖然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魚腥、貨物和人群的混雜氣味,但地面相對整潔,有專門的力夫行頭在排程裝卸。更讓楊保祿注意的是,碼頭上不僅有普通的商船,還能看到幾艘船身塗著特殊徽記、有武裝護衛的船隻,那或許是某個主教或大貴族的財產。
“走吧,保祿,帶你見識見識真正的‘城市’。”喬治跳下船,熟門熟路地跟幾個看似稅吏的人打了招呼,塞過去幾個小錢,對方便揮揮手放行了。楊石鎖四人依舊全副武裝,沉默地護衛在楊保祿身後,他們精良的裝備和冷峻的氣質,在碼頭上引來不少側目,但這裡的人似乎見多了奇裝異服的遠方來客,只是多看幾眼,並未如林登霍夫鎮的村民那般驚恐。
穿過碼頭區,便進入了巴塞爾的城市街區。腳下的路不再是泥土,而是鋪著凹凸不平的鵝卵石。街道兩旁擠滿了三層甚至四層的木石結構房屋,底層大多是敞開的店鋪或作坊,鐵匠鋪的叮噹聲、皮匠鋪的鞣料氣味、麵包房的麥香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人流比蘇黎世更加稠密,服飾也更多樣,有穿著粗糙麻衣的苦力,有身著體面長袍的商人,也能看到匆匆走過的黑袍修士,甚至偶爾還有一兩個衣著華貴、佩戴紋章的騎士在隨從簇擁下經過。
“感覺如何?是不是比蘇黎世那個被主教抽乾了血的地方熱鬧多了?”喬治壓低聲音笑道。
楊保祿點點頭,目光卻被遠處一座巍峨的建築所吸引。那是一座建在河畔高地上的宏偉教堂,擁有醒目的雙塔,牆體用的是泛紅的砂岩,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厚重而威嚴的質感。即使隔得很遠,也能感受到其規模的龐大,絕非林登霍夫城堡旁那個小禮拜堂可比,甚至比蘇黎世那座尚未完工的主教堂更顯古老滄桑。
“那就是巴塞爾的主教座堂,”喬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聽這裡的教士說,它的歷史能追溯到查理曼大帝的時代。看見教堂周圍那片開闊的廣場了嗎?那是明斯特廣場,主教和教士們的宅邸就在那邊,皇家的儀仗隊來了也在那裡遊行。”
他們一路前行,喬治不時停下,與相熟的店鋪老闆或行會負責人寒暄。在一家較大的雜貨商行裡,老闆一眼就認出了喬治,熱情地迎上來:“喬治!你可算來了!上次那種‘賽里斯’烈酒還有沒有?斯特拉斯堡來的那位爵爺嘗過後念念不忘,價錢好說!”在另一家鐵器行,掌櫃的則對喬治帶來的幾柄“盛京”精鋼匕首愛不釋手,反覆摩挲著那光滑均勻的刃面:“這鋼口,這韌性……嘖,要不是價錢實在,我都想自己留著不賣了。”
楊保祿默默聽著,心中瞭然。父親和莊園工匠們的心血,正透過喬治的商船,悄然改變著遠方城市裡一些人的品味和需求。這種改變細微而具體,不似武力那般震撼,卻如滴水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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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野雞撞石頭而亡,茶壺自己飛起來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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