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立皇走進南京那座深灰色辦公樓的時候，走廊裡很安靜，皮鞋踩在磨得發亮的地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回聲。他等在門外的時候站了將近十分鐘，門終於開了，副官側身出來朝他點了點頭，他整了整衣領，邁步走了進去。

司令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抬頭，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一份檔案邊緣寫著什麼。衛立皇走到桌前立正站好，敬了一個禮。過了大約半分鐘，司令才把筆放下，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開口便是：“俊如啊，你無能啊。”

那句話說得很平，聲調沒有抬高，卻像一塊石頭直接壓了下來。司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如今我黨我軍，在湘贛、在湘鄂西、在川陝，那是節節勝利，捷報頻傳。只有你的鄂豫皖——讓共匪吃掉了一個整師。”他停了一下，語氣稍微變了變，像是從冬天轉到了初春，雖然沒有回暖，但至少沒那麼冷了，“不過嘛……”

衛立煌喉嚨動了一下，正要開口說“委座，我……”，話還沒出口，司令就抬起手來，擺了擺，示意他先不要說話。那隻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回桌面上，像把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

“我已經知道了。”司令的聲音沉下來，語速慢了一些，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鄂豫皖的失敗，不全是你指揮上的問題。情報不準，底下的各部隊又想儲存實力，誰都留一手，仗就打不明白了。”他把面前的檔案合上，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衛立煌身上，“這些情況，我心裡有數。”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全國作戰地圖前，抬手在鄂豫皖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追究誰的責任，是提防鄂豫皖那幫紅匪跳出鄂豫皖。他們吃了這麼大一個勝仗，士氣正盛，裝備也補了不少，如果讓他們打到別的地方去，連鎖反應就麻煩了。”

他轉過身，看著衛立煌：“俊如，你說說，現在鄂豫皖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不念戰報，你說實話。”

衛立煌沉默了片刻，走到地圖前，把目光落在那片他剛剛離開的山地之間，像在重新梳理一遍那些爛熟於心的細節。他沒有急於開口，而是先在心裡把那些繁雜的情報理了理，然後緩緩說道：“從兵力上看，共匪現在有兩個軍加一個獨立師，總兵力大約在兩萬人上下。具體分佈上，紅二十三軍主力集結在新集以南的山區，紅二十五軍以新集為中心向四周伸展，豫南獨立師則在豫南一帶活動，與主力之間已經建立了聯絡。”

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從態勢上看，共匪已不再是被動防禦的局面了。新集被共匪收復之後，他們的東西通道已經打通，豫南、鄂北、皖西三塊區域正在逐步連成一片。如果放任不管，下一步很可能向西發展，進入平漢鐵路沿線，或者向北與豫南的紅軍會合，再往外擴，局勢就會變得更復雜。”

衛立煌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司令的表情，確認他還在聽，便繼續往下說：“但是，他們也有問題。兵員擴充太快，新兵成分複雜，訓練不足。後勤補給雖然繳獲了一批，但長期維持兩萬人的作戰規模，糧彈壓力不小。而且他們剛剛經歷大戰，部隊需要時間休整整補，短期內不具備連續發動大規模進攻的能力。”

司令聽他說完，沒有立刻表態。他揹著手在地圖前來回踱了兩步，像在想什麼。片刻後他停下來，望著地圖上那一片泛著紅光的區域，開口說了一句：“你沒有把共匪的聲勢報得太高，也沒有把他們的弱點說得太輕，能看清楚自己的對手，這就是你沒有完全輸掉的原因。”

他的語氣比進門時緩和了一些，雖然仍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他們還喘著氣，就先想辦法讓他們喘得更慢一些。你現在回去，重新整理鄂豫皖的防線，缺什麼補什麼，不要急著跟他們決戰。先把防線穩固住，把他們鎖在那片山區裡，不讓他們出來。”

衛立煌立正，應了一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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