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進如帶著三百多人從南面的山道上走下來,走在隊伍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軍裝破得不成樣子,袖口和領口磨得發白,露出了裡面發黃的棉絮。
他瘦了,黑了,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幾天沒有颳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盞燈,在黑暗中亮著,照著身後的三百多人。
他的身後,三百多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傷痕累累的戰士,稀稀拉拉地散在山道上,有拄著樹枝的,有被兩個人架著的,有躺在擔架上由四個人抬著的,有人走著走著就蹲下來喘幾口氣,然後站起來繼續走。
蔣現雲和林銳生站在石拱橋的這一頭,侯進如從橋頭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三個人圍成一圈。
紅十八軍,終於完整了。
而此時,南昌行營裡的顧祝同,才剛剛搞清楚紅十八軍和紅十六師的進軍方向。
他的參謀們在地圖上忙了好幾天,把從萍鄉、宜春、新余一線蒐集來的情報彙總、比對、分析,排除了十幾個錯誤的猜測,否定了七八個不靠譜的判斷,終於確認了一點:共匪不在他的防區裡了。
那條紅線穿過湘東,越過湘贛邊界,一路向西,進了湘省的地盤。顧祝同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那杯剛沏好的龍井,盯著地圖上那條已經畫好的紅線,看了足足半分鐘。他的目光從紅線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又從另一端移回來,反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不由地鬆了一口氣,他是一點也不想給劉峙搽屁股。打贏了沒功勞,打輸了還得被罰。
共匪不在他的防區了,進了湘省,那就是湘省的事,是何健的事,是長沙綏靖公署的事,跟他顧祝同沒有關係了。他不需要再派部隊去追擊,不需要再調整防線,不需要再為這幫共匪耗費心思了。他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喝他的龍井,批他的公文,管他的南昌行營。
共匪從湘省走,是湘省的事。共匪在湘省打,是湘省的仗。共匪在湘省鬧出什麼動靜,是湘省的問題。他不需要去操心,也不想去操心,更不應該去操心。他把茶杯端起來,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茶湯入口溫潤,豆香濃郁,回甘綿長。
“傳令前線。”他對身邊的參謀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共匪已竄入湘境,不在我防區之內。各部隊原地待命,不予追擊。只要共匪不從我的防區過,就不予理會。”
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顧祝同把茶杯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翻開來,開始批閱。那是一份關於贛南地區糧政的報告,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他沒有再看地圖一眼。那道紅線已經畫完了,不需要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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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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